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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旧事
任鹏飞
2026年02月27日
字数:1429
版次:04

  匆忙回老家一趟,住了一晚。便如儿时一般,睡在母亲身边,父亲依旧靠炕边睡。这晚父亲的呼噜声也不如以前那般响了,早上起床,母亲却笑我呼噜声太大,吵得她没睡好。人还是这些人,炕已变成木板暖气炕,看着父亲露出被子外干瘪的小腿,只叹时光匆匆。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出生在父母新盖不久的土房子里。因为附近没有石山,只有地基处高出地面二十公分的地方,才舍得用石头和水泥小范围堆砌。石头能防潮,但年岁久了,最底层的土坯还是有些受潮,簌簌往下掉土渣。墙面直至房顶,都是用黄土地里的墩土坯黏合而成,搭在墙上的椽子铺上芦苇编织的席子,上面再铺一层麦秆、玉米秆,最后盖上一层掺了麦芒的黄泥土,土房子便已成雏形。
  在我印象中,大姐睡床,父母、我和另外两个姐姐住在另一间大土炕上。土炕足足有六米长、两米宽,烧火的炕洞在靠门一侧,烟囱则在靠里的墙角处。离炕面十公分的墙角,有一块铁质黢黑的长方形插板,冬天玉米秆燃烧殆尽后,用来调整炕的温度。若是木柴、玉米芯之类的取暖材料一时难以燃尽,就将铁闸门推进一半、留一半在外,再在铁闸门边上塞一块布,这样炕洞就不会窜烟,屋里和炕上也能保持温度。
  土炕虽是冬暖夏凉、保温性也好,却容易塌炕。一般情况下,只是烟从缝隙里冒出来,最危险的莫过于人不小心掉进滚烫的炕洞里。在炕上不能站立行走,白天只能坐在炕沿,晚上铺褥子时,需手脚并用慢慢挪动,这样才能增大受力面积。炕洞里烧得久了,炕道里会积下一块块沥青般的黑色草木灰,阻碍空气流通,但把这些草木灰打碎撒到田地里,却是极好的肥料,小麦吸收后会蹭蹭往上长。
  秋天是换炕的好时节,脱“泥饼”——也就是脱土坯,是最关键的环节。要选一连几天都是大太阳的好天气,在麦场上挑一块硬实、干爽的地,方便晾晒土坯。和泥大多选在早饭前,天气凉快,也不耽误白天的农活。提前在地上撒上薄薄一层麦芒或碎麦秆,防止土坯与地面粘连。随后将黏性好的黄土,倒在空地边上,用铁锹在黄土中间扒一个坑,撒上厚厚一层的麦芒,倒上水洇湿一会儿,再将边上的黄土连同麦芒、草屑一并翻入水中。掺些麦芒能增强土坯的抗裂性,等泥土完全浸透水不再溢出时,就用锄头不断搅和,直到泥土黏稠均匀。接着穿上雨鞋反复踩踏,泥越踩越黏,抬一次脚都格外费劲。等上一个小时,泥土与麦芒完全融合后,就用铁锹把踩好的泥土从中间挖出来甩到一边,再按照刚才的顺序接着和泥、踩泥。
  脱土坯,通常是父亲和我一起做,我负责来回运送泥土,父亲则负责脱坯。脱土坯需要模具,一般用榆木制成——榆木既常见又实用,关键是浸水后不易变形。模具是一块长二尺、宽二尺、高约二寸的正方形木框,父亲是个木匠,做这样一个模具自然不在话下。模具摆正后,将泥土倒进去,再用泥板朝四面摊平,用泥板尖部不停捣实,让土坯每个部位都压得瓷实。把泥板四周抹平后,用木棍沿着坯模四周划一下,再左右手慢慢摇晃着向上提模具,土坯便与模具分离,一块土坯就脱好了。脱土坯是个力气活,一天也脱不了多少。晾晒两天后,把土坯一块一块扶起来,呈丁字状摆放,远看像一座小小的迷宫。等土坯彻底晒干后,就用驴车一车一车拉回院子,在最底层铺上塑料布或干木头,再把土坯一块一块立着储存起来,以备换炕时使用。
  如今,木板床再也不用担心炕洞堵塞,也不必发愁无风天屋里冒黑烟。当年换土炕那样的大工程,早已变成心底满满的回忆。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站在乡间地头才猛然醒悟——原来是少了黄土的清香,缺了泥巴的厚重,更见不到当年我和父亲一起脱土坯、盘土炕的身影了。(作者单位:铁路装备榆林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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