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家朝南的阳台，五步长，三步宽。每当岁末的斜阳穿过玻璃，我仿佛看见几十年的春节在这里叠印流转。
　　最早的“阳台”是乡下老屋的院子。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四五岁。院子的泥地扫得发亮，洒了清水。年的高潮，是祖父在院子中央架起油锅。
　　那是凭票购物的尾声，一只鸡、半片猪后腿、几条带鱼，便是年货的底气。油锅烧热，投下第一块裹面糊的带鱼，“刺啦”一声，焦香撞开每一扇木门，宣告年的来临。我们几个孩子扒着门槛，看金黄的面点在油锅里翻滚、膨胀。那香气是有形状的，是勾人的钩子、看得见的期盼。祖父夹起第一块藕合，吹了又吹，递到我手里。急急咬下，外皮的酥脆、藕的清甜、肉糜的咸鲜在口中炸开。那是积攒一年的富足感，在舌尖上一次奢侈的兑现。
　　所有目光都聚焦那个热气腾腾的院子。院子是灶台的延伸，是丰收的展台，更是全家心意在岁末的集结地。物质虽简，期盼却浓得化不开。那油香，能飘满整个正月。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家搬进城里宿舍楼。没有了院子，春节舞台转移到开放阳台。阳台有铁栏杆，成了“天然冷库”。母亲买回整片猪肉、宰好的鸡鸭，用花椒粗盐细细揉搓，用铁钩挂在栏杆上。北风是最好的风干师，不过几日，鲜红的肉泛出暗红，油脂在冬阳下凝出润泽的光。灌好的香肠，一节节，红白相间，也密密挂起。那时的阳台，像一幅色彩丰富的静物画，也像无声的宣言，宣告一个家庭的丰衣足食。我和弟弟常趴在玻璃门后，看那些肉在风里轻旋。母亲则不时去摸摸干湿，神情专注如同照料婴孩。风干的，不只是年货，更是对美好日子的全部向往。
　　除夕夜，从阳台取下的腊味，经水煮切片，在瓷盘里码得整齐。嚼劲十足，咸香厚重，是任何新鲜菜肴都无法替代的、属于时间的滋味。阳台，从生产的“前线”，变成了酝酿风味的“后方”。
　　二十一世纪初，阳台被铝合金窗封起，成了客厅延伸。挂满腊味的景象渐少，市场物资极大丰富，阳台年货变成整箱牛奶、精美水果礼盒、年货大礼包，堆成小山。年味的酝酿，从“制造”转向“收纳”。餐桌变化更为悄然，鸡鸭鱼肉仍在，但分量小了，做法少了红烧油炸，多了清蒸白灼。母亲开始念叨：“少吃腌腊，不健康。”“油要少放，吃个鲜味。”年夜饭桌上，总会出现清爽绿蔬，甚至一盘沙拉。餐桌上的叮嘱从“多吃点，管够”，变成“尝尝这个，对身体好”。
　　有一年除夕，我站在玻璃窗前看万家灯火，忽然恍惚。屋里暖气充足，人人单衣。窗外没有呼啸北风，只有霓虹静闪。如今的便捷冲淡了过年仪式感，那一刻，我竟怀念老院子那混合泥土、清水和油炸食物味道的、粗粝蓬勃的空气。
　　近几年，阳台绿意渐浓，春节前总有鲜花点缀。这里也成了我家的“阳光慢炖角”。母亲把砂锅置于午后暖阳下，任日光慢慢煨着汤羹与甜点。她说，这不是做饭，是陪着食物一起在时间里静坐，等它自己变得香浓。
　　年夜饭菜单经家庭讨论，已基本固定，必须有父亲拿手、减糖减油版的红烧肉，必须有我记忆里的蛋饺汤，必须有孩子们喜欢的清蒸鲈鱼，也必须有母亲坚持的、加入了“日光慢炖”煲出高汤的“全家福”砂锅。品类是传统，内核已悄然革新，追求的不再是口腹之欲的极度满足，而是记忆符号的确认，是健康与口感的平衡，是众口可调的周全。
　　今年贴春联，全家上阵，贴到阳台玻璃门内侧时，父亲扶着，母亲看高低，小儿子帮着涂胶水。鲜红纸张，金色字句，映着一家笑脸。贴好后，阳光穿过春联，在瓷砖地面映出淡淡喜庆红光。
　　我忽然明白，年味从未消失，它只是随着时光，从老屋院子迁徙到楼房阳台，从屋外迁到屋内。形态从热火朝天的“制造”，转为安静等待的“风干”，又变为方便充裕的“收纳”，最终落脚于绿意盎然的“经营”和其乐融融的“共享”。
　　载体在变，场景在变，内涵不断丰富，但我们对团圆、和美、辞旧迎新最执着的温暖仪式表达始终未变。阳台外，是飞速发展的大国；阳台内，是沉淀安稳的小家。年味，就在这“变”与“不变”的叠影里，在这方寸之间的迁徙与坚守中，一年一年，生生不息。（作者单位：山东菏泽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