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江南腌冬
2026年01月30日
字数:1425
版次:04
  作为在北方长大的孩子,我对江南冬天的印象全来自书本,湿冷入骨,阴雨连绵。直到今年在绍兴小住,才见识了江南初冬的真实模样,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准备与期盼。
  来到绍兴安昌古镇时,正逢初冬。沿着运河行走,乌篷船咿呀摇过,船娘的吴语软糯得像刚蒸好的年糕。空气里的凉意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并不刺骨,反倒让人精神一振。
  我本是随意逛逛,却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口,闻到一股咸香。循着味道走去,只见一位老人正坐在自家门前整理雪里蕻。她将菜一颗颗摊开在竹匾上,枯黄的外叶被仔细剥去,只留下青翠鲜嫩的菜心。“这是要腌菜吗?”我好奇地问。老人抬起头笑了笑:“是啊,小雪腌菜,大雪腌肉,老规矩了。”她告诉我,她姓沈,在这条老街上住了五十多年。“现在的年轻人嫌麻烦,都去超市买现成的。”她轻轻摇头。
  正说着,隔壁的阿姨端着一盆萝卜条出来,挂在朝南的窗下。见我是游客,便热情地解释:“天气越冷,这些腊味风干得越好。过段时间蒸来吃,那个香味啊,任何超市里的成品都比不上。”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烟火味儿”。它不是景点里刻意地表演,而是这些老街坊自然流露的生活习惯,是代代相传的过冬智慧。
  第二天清晨,我特意早起,又来到沈奶奶家,她正在院子里准备腌菜的大缸。那缸半人高,陶土质地,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却擦得极干净。“这缸比我的年纪都大。”沈奶奶抚摸着缸沿,“是我婆婆传下来的。”她告诉我,腌菜要赶在立冬前后。太早,天气还热,菜容易酸;太晚,上了冻,味道就不对了。只见她在晾好的菜上撒上粗盐,开始用手细细揉搓。这个动作她做了五十多年,力道均匀得像是测量过。
  “以前啊,还有踏腌菜的习俗。”她一边揉菜,一边说起往事,“那时候,女子不能踏腌菜,在田间挑大粪的大男人也不踏,最受欢迎的是童子少年。”我试着帮她揉了几下,手很快就酸了。她笑了:“不急,慢慢来。这活儿急不得。”菜被一层层码进陶缸,每铺一层,沈奶奶都要用手压实。最后,她搬来一块洗得发亮的青石压在菜上,像是完成了一场庄严的仪式。“要等一个月。”她拍拍陶缸,“时候到了,才能吃。”
  在安昌的这几天,我渐渐熟悉了这种缓慢的节奏。每天清晨,看着家家户户开门洒扫,把腌菜缸挪到阳光下;午后,老人们坐在廊棚下喝茶聊天,旁边是正在晾晒的霉干菜;傍晚,空气中飘着黄酒和酱货的香气,混着运河的水汽,织成一张温暖的网。离开前,我特意去了一趟仓桥直街。这里被称作中国遗产活生生的展示地,至今仍有不少老街坊在此生活。走在老街上,能看到斑驳的老药柜与锃亮的现代厨卫静静相对,仿佛在进行跨越时光的对话。
  一位民宿主人告诉我,多亏了“非必要不搬迁”的政策,他们才能守着老台门过日子。每天午后,他都会为住客讲述这条街的故事,从鲁迅的文学记忆到大通学堂的革命往事,从秋瑾的巾帼豪情到寻常巷陌的市井烟火。“我们守护的不仅是老建筑,更是尘封其中的生活档案。”一位深耕古城保护多年的专家如是说。
  回到北方后,每当在超市里看到包装精美的腌制品,我总会想起安昌古镇里那些陶缸、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腊味,还有沈奶奶揉搓青菜时专注的神情。江南的初冬,原来不是我想象中的阴冷难耐,而是在每一个腌菜缸里,每一串腊肠中,悄悄酝酿着温暖与期盼。这种温暖,需要时间才能体会;这种滋味,属于懂得等待的人。在一切求快的今天,还有人愿意用一个月等待一缸咸菜成熟,这本身就是一种生活的诗意。而我有幸作为过客,窥见了这份诗意,并将它珍藏于心,成为我对江南冬天最温暖的记忆。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


神华能源报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10 神华能源报社  
社址:银川市北京中路168号   邮编:750011  宁ICP备17001739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