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老杨面馆，招牌上的“手工拉面”红漆褪了大半，却依旧是这条老街里最醒目的标识。面馆不单做拉面，盖浇饭、馄饨、砂锅粥样样都有，只是老杨的拉面，才是这里的魂。
　　不足十二平方米的店面，挤在居民楼的夹缝里，三步台阶通到门口，玻璃橱窗擦得锃亮，老杨揉面的身影，从早到晚都映在上面。我总爱站在窗户外喊：“杨叔，一碗拉面，加蛋！”“要香菜不？”他的声音裹着面粉的干爽，从后厨传出来。我答“少放”，心里总笑他实在，别家面馆问“加什么”，总盼着客人多添些荤料，唯有老杨，连香菜的多寡都要细问，生怕拂了客人的意。
　　这家面馆在巷口开了十五年，老杨夫妻带着儿子守着，活计忙得像上了弦的钟。附近工作的白领、工地的工人、小区里的老人、放学的学生，都爱往这儿钻。电话订餐的铃声从早响到晚，儿子小杨毕业后就守着前台，接电话、记菜单，手指在平板上敲得飞快。客人们总爱拼单，一碗拉面配一份土豆丝，一笼蒸饺搭一碗粥，老板娘麻利地用保鲜膜封好餐盒，叠在送餐盘里，餐盒撞出轻响，像是踩着时间的鼓点。
　　我坐在靠门的小桌旁等面，邻桌是一对夫妻，点了一份双人餐：男的要了大碗拉面加牛肉，女的要了小碗清汤面加青菜。老杨在窗口里确认菜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哪怕只是一碗六块钱的清汤面，也从没见他露出过半分敷衍，反倒和熟客唠嗑：“姑娘还是少放辣？”头也不抬的问话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熟稔。老板娘在一旁擀皮，擀面杖滚动的声响，和后厨的烧水声、揉面声缠在一起，成了面馆独有的旋律。
　　后厨飘来的骨汤香勾得人胃里发空，我踮脚往里面望，老杨正把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蛋壳裂开细纹，蛋白裹着蛋黄滑进锅里。这时又涌进来几个工人，嗓门洪亮地喊着要加肉的拉面，老杨应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我的拉面端上桌了，白瓷碗里，骨汤乳白，拉面根根粗细均匀，卧着的荷包蛋像一轮小太阳，葱花、香菜、辣椒油浮在上面，香气一下子就漫开了。挑起一筷子面，才发现这面不是机器压出来的规整模样：有的宽如柳叶片，边缘带着揉面时的韧劲；有的细若银丝，弯出柔和的弧度；还有的在拉扯时留了点小疙瘩，咬下去竟有些弹牙。这是老杨用手掌的温度揉出来的面，每一次折叠、每一回拉扯，都融进了力气与心思，在沸水锅里滚过，反倒更显筋道。
　　送入口中，先是骨汤的鲜醇裹住舌尖，接着面的筋道在齿间散开。它不像机器面那般绵软，而是带着韧性，牙齿咬下去，能感受到面芯里藏着的弹劲，那是老杨在案板上反复揉搓的力道，都凝进了这根根面条里。咀嚼间，面的麦香混着汤的鲜，从喉咙滑进胃里，暖烘烘的。那些揉面时的汗水、煮面时的蒸汽、送餐时的奔波，此刻都化作这一碗面的温度，沉甸甸地落进心里。
　　老街的风从巷口吹进来，掀动了面馆的布帘，门外是行色匆匆的路人，门内是滚沸的汤锅与暖人的烟火。一碗拉面，揉进了手艺人的心意，也盛下了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温暖。（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