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儿子正用玩具擀面杖敲打着硅胶垫，案板上的葱花堆成小小的绿丘，一旁葱油饼的教程进度条停在“将面团发酵至丰富的蜂窝状”那步，我忽然想起姥姥说，做葱油饼要等月亮出来，不是真要等月亮，是说发面得有耐心，就像等月亮慢慢爬上山头。
　　记忆中，姥姥总爱踩着清晨的露水去掐葱。她总说带泥的葱最香，指尖掐断葱管时，会溅出星星点点的绿汁，混着晨雾的潮气，在篮子里堆成一小座翠色的山。发面的瓷盆永远暖乎乎的，盖着块洗得发白的布，掀开时能闻到酵母偷偷发起来的甜，像藏了个暖暖的梦。我总爱凑在案板边捣乱，姥姥总会揪出小团面塞进我手里。面团在掌心慢慢变软，沾得指缝都是，玩着玩着就少了一块，有时是滚到了灶台下，更多时候是吃进了嘴里，那生面的涩混着酵母的甜，像偷吃了一口没长大的春天。
　　姥姥把醒好的面团揉得光溜溜，擀面杖一压，就成了薄薄的圆片，边缘带着自然的波浪。新榨的花生油，装在粗陶碗里，用勺子舀起来时，油线会拉得长长的，浇在饼皮上，立刻泛起一层油亮的光。姥姥的手极有准头，抓起一把葱花，手腕轻轻一抖，葱花就像星星落在水面上。盐要捏在指尖撒，白花花的盐粒落在葱花上。卷饼的时候最有意思，她把圆片卷成长条，双手捏住两头轻轻一拧，再盘成螺旋状，用掌心压下去，擀面杖一擀，就能看见葱花在面里转着圈。我总爱在灶前，看她把饼坯放进铁锅，边缘立刻泛起金黄的边，铲子翻过来时，油花溅在锅沿上，噼啪声里混着她哼的小调，歌词记不清了，只记得调子像溪水在石头上跳跃。
　　刚出锅的饼烫手，姥姥早从灶后摸出几片秋收后晒干留下的玉米叶，裹住饼的瞬间，热气从叶缝里钻出来，带着玉米的清香。她双手捧着玉米叶轻轻一搓，就能听见酥皮裂开的轻响。我总抢着要最边缘的“渣”，那是烙得最焦的地方，金黄酥脆，咬下去时，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松口。“慢点儿”，姥姥会用围裙角擦去我嘴角的饼渣，指尖带着面粉和阳光的味道。
　　现在的我站在自家厨房，按教程把饼坯放进电饼铛。儿子学着我的样子，举着沾满面粉的手要“小月亮”，我揪下一小块给他，看他玩面团的样子，忽然就想起当年灶台下的自己。饼出锅时，金黄的样子和记忆里几乎一样，儿子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衣襟上。可我咬下去时，总觉得差了点什么。没有晨露打湿的葱香，没有生面在舌尖的涩，没有玉米叶裹着的温热，更没有那个笑着说“慢点儿”的人。
　　原来有些味道，从来不只在舌尖上。它藏在姥姥沾着面粉的围裙里，藏在无数个被葱油香熏染的清晨里。就像此刻，儿子嘴角沾着的饼渣，忽然让我想起小时候，姥姥也是这样，用围裙角轻轻擦去我脸上的面粉，指尖带着葱花和阳光的味道。原来所谓思念，不过是把当年没懂的温柔，一点点揉进了给下一代的饼里。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