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轮休，我没有像往常沉入市井的喧嚣，而是走向了一片更古老的寂静——祁连山脉东段那座被称为岗什卡的冰雪棱镜。当真正踏上主峰5254.5米、被永恒寒冬所封存的顶点时，回望来路，恍惚觉得我攀爬的不是一座山，而是一段被高度浓缩、被严寒提纯的时光。山下那个由参数、考试与日复一日值守构成的流转世界，在此刻，被简化成身后一行深深浅浅、即将被风雪抹去的足迹。
　　攀登始于山脚草甸，那里犹存着倔强的绿意与零星野花，宛若大地珍藏的最后一丝暖意。清冽空气中传来溪流的叮咚声，缓坡路径友善，恍若田园诗画。然而，随着海拔攀升，取而代之的是乱石堆叠、嶙峋扭曲的乱石坡。每一步都需在松动的乱石中谨慎寻找支点，风声也由低吟转为清亮呼啸，似在拂拭即将铺展眼前的冰雪长卷。
　　及至大本营，天地间只剩下无垠的白与凛冽的灰蓝。傍晚瑟缩于木屋中，看落日将巍峨雪壁点燃，从灼目金黄渐次沉入玫瑰灰烬，最终凝为幽冷钢蓝。忽然想起集控室窗外那片被楼宇切割的天空，多少次在屏幕前错过了完整的日落。而这里的落日，以一种不容分说的完整性，磅礴而来，决绝而去，仿佛在无声诉说着那个被我们淡忘的道理——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真正的交谈，始于与冰川的相遇。踏足这片累积了千万个冬季的透明年轮，我们结组而行，步入一个由绝对秩序统治的世界。冰面布满风蚀的纹理，幽蓝的裂隙在脚边袒露着深不见底的寒壑。每一步，冰爪咬入冰层的“咯吱”轻响，都是对平衡的确认。在这极致的寂静与危险中，“技术型雪山”显露出它最本质的样貌——不是勋章，而是谦卑。澎湃的激情必须让位于冷静的判断、精准的操作和将自己全然托付给绳索两端同伴的信任。这与我们在集控室内面对的复杂系统何其相似：那些看似束缚的严密流程、复核与协作，正是引领我们穿越无形险境的技术绳缆。此间唯一的真理是，唯有以敬畏之心恪守每一条规则，方能抵达真正的自由。
　　冲顶在凌晨。头灯的光柱劈开浓墨般的寒夜，只能照亮前方队友背包上几点微弱的反光条。世界被简化到极致：沉重的呼吸，脚下雪层的硬度，以及心脏撞击胸腔的搏动。意识在缺氧中变得纯粹，纷杂的思绪像雪片般被风吹散，只剩下一个念头：向上。当第一缕熔金般的晨曦泼向云海，我们正以身体对抗一道冰坡：冰镐扬起、啄入，将全部重量托付于那一点脆弱的咬合；冰爪前齿必须精准踢入冰面，换取瞬间的支撑。这不是行走，是与重力沉默的角逐。
　　在机械的重复中，顶峰悄然而至。没有狂喜，唯有真空般的宁静。云海在脚下铺展为无垠雪原，远山如海中的孤礁。风只剩砭骨的寒意，穿透羽绒服，直刺入骨骼深处。站在时间与喧嚣的源头，山下那个被定义、驱策的“我”，轻飘如尘埃。存在的价值，在这一片浩瀚里被彻底改写：它与“拥有”无关，只关乎你曾以最专注的姿态、最敬畏的心境，真实地活过。下山时，回望阳光下闪烁光芒的峰顶，那场严酷试炼恍若从未发生。我忽然懂得，岗什卡赐予我的从来不是征服的勋章，它以极致的严寒为刃，剔去浮躁，让我重新触摸专注的密度、规则的重量，以及将生命全然灌注于当下一步时，那份禅定般的充盈。
　　回到日常，机房内设备的低吟已取代旷野的风啸。但有些东西确已不同：当在纷繁事务中困顿，只消闭眼，便能重返那片无边的冰雪琉璃。那里风声浩荡，规则如冰般清晰，而道路，永远在下一个必须全力以赴的脚印之下。岗什卡依然矗立，不关心人类的来去悲欢，它只是存在，如一面高悬的冰镜，映照每一个在严格界限中追寻内在自由的灵魂。
　　（作者单位：河北沧东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