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齐鲁大地启程，一路向西的轨迹，恰似在华夏文明的经脉上徐徐穿行。我和家人开车行驶过华北平原无垠的麦浪，穿越太行山嶙峋的脊梁，听《信天游》的苍凉，行过路遥笔下的陕北窑洞，到宁夏品尝了蜜一般的甜瓜，终于在国庆节前抵达兰州，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下肚，便正式开启了这段心心念念的甘南环线之旅。
　　我们一路穿越超过10公里的群山隧道，看见密布在陡峭悬崖上的电塔电缆，穿行在山与山之间仿佛永无尽头的平坦公路，我总会内心澎湃，哪怕是多么偏远的山区，中国基建也为此打通了四通八达的道路，从大禹治水“疏川导滞”的智慧，到愚公移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韧劲；从都江堰滋养天府之国的千年功绩，到红旗渠“劈开太行山”的壮志，再到三峡大坝锁住奔腾江水的雄姿，让我想起很久之前看到的一句话：“文明的延续不在于占有多少资源，而在于创造多少可能。”而今天，“创造无数可能”的勇气化作了风机电站、群山隧道和“最后一公里”柏油马路。这让我感慨万千，不禁感恩祖国的建设者们，感恩这个伟大的时代。
　　驶入甘南，游牧文明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在苍穹下徐徐展开。骑马认识的藏族姑娘卓玛，眼眸里盛着整片草原的星光。她告诉我，她们每年至少转场两次，所有的家当都系在牦牛背上。“春天追着新草走，秋天赶在雪前回。”这种循环往复的迁徙，在四季轮回中诠释着“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生命哲学。高原的夜是远光灯也穿不透的黑，山中的路途是迂回曲折的，开车近凌晨，仍能遇到晚归的牧人打灯寻找走散的牦牛，山岭间不时出现的微弱光亮是牧民们的帐篷。高原天气变化莫测，常常刚还是晴空万里，忽地下起冰雹，他们在单薄的帐篷里抵御暴风雪，在无常中安睡、在风暴中迁徙，这是游牧民族与自然达成的永恒契约。游牧精神是与荒芜共舞的智慧，或许他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与万物同归，便无所谓归宿何处。我想这是一个法则，接受脆弱，却从不屈服；敬畏自然，却永不退缩。
　　骑着草原摩托飞驰，听风唱起天籁。同伴们高呼着，车轮碾过黄河滩涂，油门被我攥得嗡嗡作响，闯进泥潭，溅起满身泥水，引得一阵畅然大笑。临别时，卓玛的奶奶双手握住我，对我讲“扎西德勒”，老人的笑容比雪山之巅的融雪还要澄澈。真正的民族团结，就绽放在这质朴的问候里，盛开在彼此凝视时眼波的交流中。
　　大自然是最深刻的哲学家。那些转瞬即逝的美景——突然穿透云层的夕照，倏忽掠过天际的苍鹰，来不及举起相机便隐入暮色的风情，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理：最美的风景永远活在当下，真正的圆满是学会与遗憾共生。在黄河九曲看落日之时，忽然明白何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我们奋力爬到山顶看牛儿静默地在母亲河边低头吃草，放牧的汉子沿着河边悠然散步，落日余晖为整条河川披上鎏金般的云纱，那光影随涟漪恣意流淌，远处群山层叠，寂寥之美晕染着这幅山川的巨幅画卷，我静卧在草地上，看云卷云舒，仿佛看到花开花又落，感受内心如平川般渐渐开阔，生命便如河流般深邃起来。这里的山不言语，却教会我们谦卑；这里的水不停留，却启示我们永恒。
　　这次万里之行让我看见了一个立体而丰盈的中国：既有穿山越岭的工程奇迹，也有逐水草而居的生命智慧；既有改天换地的豪情，也有顺应自然的通透。当我们畅游其间，终将懂得——这片土地之所以令人魂牵梦萦，不仅因山河壮丽，更因生活其间的每个生命，都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参与着中华文明的伟大叙事。
　　离别的清晨，曙光为拉卜楞寺的金顶披上霞光。转经筒的吱呀声与诵经声在空气中回荡，仿佛千年的祈愿在此刻苏醒。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作“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在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上，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是对生命的不同诠释，每一种文化都是人类智慧的花朵。而这，或许就是祖国最动人的模样。她守护着在这片辽阔疆域上的生命，也滋养着每一个文明火种的自由绽放！（作者单位：山东聊城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