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五点半，我就像窗台上那盆薄荷般自然醒来，无需闹钟，这个时辰已长进了骨子里。我侧身看丈夫，他仍沉在梦的柔软处，呼吸匀畅。轻手起身，换上那套洗得微白的淡蓝色运动服，推门时门锁发出极轻的“咔嗒”声——这是属于周末清晨的声响。
　　晨风带着露水的清冽，拂过面颊时让人觉出几分凉意。小区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枫树间对唱，它们的鸣叫清脆干净，一声声啄破晨雾。网球馆空无一人，我独自对墙练习，黄绿色小球撞击墙面发出规律的回响——“啪—啪—啪”，像心跳的另一种节奏。二十分钟后，身体微微发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时球友们陆续来了，我们默契地分组、开球。网球在空中画出饱满的弧线，奔跑、挥拍、欢笑，毛孔舒张开来，晨光正巧透过窗帘的缝隙，将球场一角镀成温暖的金色。
　　这就是中年的早晨，不疾不徐，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淡茶。
　　回家已是八点多，周末我们只吃两餐，这习惯不知不觉已持续了十年。我做了三明治——牛油果切片如翡翠般铺在烤脆的全麦面包上，点缀几颗鲜红的树莓。我们并排坐在吧台前，窗外是渐渐热闹起来的小区广场。偶尔交谈，更多时候是安静的咀嚼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二十六年婚姻，像河床底部的鹅卵石，被时光打磨得圆润温厚。我们熟知彼此所有的习惯：他知道我每天晨起要喝杯温开水，我知道他吃饭喜欢放凉一些再吃。这种默契，比任何誓言都来得坚实可靠。
　　书房朝南，周末上午的阳光总是慷慨。我窝在沙发一角，抱枕上还留着昨日压过的痕迹。书架从东墙延伸到西墙，年轻时什么书都想读，如今却学会了选择。文学类最多，历史次之，还有一整排侦探小说——这是中年生活里的一点俏皮。今天拿起的是《瓦尔登湖》，书页已泛黄，页边有年轻时写的批注，字迹张扬，写着“不切实际”！如今再读，却在“我愿深深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这句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线。忽然明白，梭罗的湖边实验不是逃离，而是另一种深度的参与。抬头时，恰好看见邻家孩子在草地上追泡泡，那些七彩的圆球飘向天空，又在阳光下碎裂，化作无形。生活或许就是如此：看似寻常的瞬间，却蕴藏着微小的幸福。
　　午后两点，阳光移到了书桌左侧。我铺开宣纸，镇纸是朋友送的青石，纹理如远山。从篆书到行书，练了两年有余。砚台里的松烟墨香静静散开，这气味有安神的力量。笔尖舔饱墨汁，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写的是《定风波》，写到“一蓑烟雨任平生”时，手腕自然提起，那一竖如竹节般挺直而柔韧。中年才懂得，好书法不在形似，而在气息贯通。这何尝不是人生的道理？经历过职场里的风雨、养育孩子的辛劳、照料父母的奔波，那些焦虑与不安，如今都沉淀成宣纸上的墨迹，浓淡相宜，枯润有致。
　　步行去父母家要二十分钟，这段路我熟悉每一棵树的变化。母亲在阳台修剪她的长寿花，父亲则专注地看着动物世界。见我来，母亲放下剪刀，眼角的笑纹聚拢成温暖的扇形：“你爸刚说，丽君该来了。”茶是父亲泡的，他坚持用那只养了多年的紫砂壶。我们聊些琐碎的事：楼上搬来的新婚夫妇、菜场新开的豆腐坊、牌友永远提不高的牌技。他们的头发更白了，动作慢了些，但精神还好。母亲撩起袖子给我看她的新智能手表：“我大外孙女送的，说能测心跳。”表带对她而言太潮了，可她还是天天戴着。这样的午后，茶喝到第三泡，话题从家常延伸到往事，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女儿在上海某大学工作了五个月。上周视频时，她兴奋地展示新办公室窗外的梧桐树：“秋天一定会很美！”屏幕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那是找到自己位置的笃定光芒。挂断后，丈夫和我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些许释然——父母与子女，终究要完成从庇护到守望的转换。如今我们更像是隔山相望的树，各自扎根，枝叶却仍能在风中致意。
　　傍晚和丈夫散步，沿着大凌河边慢慢走。河水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对岸有年轻人在弹吉他。他忽然开口：“现在才是真正在生活。”我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是啊，年轻时总在赶路：赶着毕业、赶着升职、赶着为孩子的成长铺路。如今终于可以像这河水一样，按照自己的节奏流淌，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
　　偶尔会有老友来访。不必预约，一条信息“在家吗？”就足够。门铃响起时，厨房里已经飘出茶香。我们围坐在地毯上，茶几上摆着葵花籽和切好的橙子。聊二十岁时的单车旅行，聊各自孩子的近况，聊最近在读的书。笑声是松弛的，像旧毛衣般舒适妥帖。夜色渐深时送他们到电梯口，互道“常来”，心里知道一定会常来。
　　睡前习惯写几行日记。用的是女儿去年送的手工笔记本，纸页有淡雅的花草纹。不记流水账，只捕捉那些让心轻轻一动的瞬间：早晨网球弹起时带起的草屑，读《瓦尔登湖》时忽然的理解，父亲泡茶时微微颤抖的手，丈夫说“现在才是真正在生活”时眼角的细纹……翻看从前的日记，发现幸福的形态一直在变：二十岁时是获得，三十岁时是成长，如今五十岁，幸福是感知——感知到阳光的温度，感知到时间沉淀下的暖意，感知到平凡日子里那些值得珍藏的闪光。
　　躺下时丈夫已睡着，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划出一道水银般的细线。夜色温柔包裹着房间，我忽然想起里尔克的诗：“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中年或许就是这样的挺住与绽放——挺过风雨，然后在平静的日子里，开出自己的花。
　　晨山依旧每天迎接朝阳，生活依旧寻常往复。而幸福，就藏在这些寻常里：在网球起落的弧线里，在墨香与茶香交织的空气里，在父母舒展的笑纹里，在丈夫睡熟的呼吸声里。它不再是年轻时追逐的远方，而是此刻、此地、此身。
　　窗外的月光又移动了一寸。我闭上眼睛，听见内心深处传来平和的回响——像山泉流过石缝，清澈、从容，绵绵不绝。明天晨光初现时，我又会穿上那套淡蓝色运动服，推开门走进新的一天。而晨山如常，生活如常，这中年的丰盈与宁静，亦将如常。（作者单位：辽宁朝阳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