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冬天，是需要“熬”的。但这并非是煎熬之“熬”，而是恰如文火慢炖之“熬”，将朔风凛冽的漫长寒冬，熬成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与漫天风雪交融成新旧更替时节最温暖的一阙乐章。
　　深冬时节，是陕北“熬”冬的庄严序章。“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这句老话深深融进陕北人的骨血里。而猪头与猪蹄，便是刻在这片土地里的节令信物，少了它们，冬日便失去了大半滋味，也少了一份沉甸甸的仪式感。
　　这个周末，我陪着母亲走进县城的菜市场，市场里早已人头攒动，喧嚣热闹得像是提前迎来了年节。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着现切牛羊肉的腥膻与醇厚。
　　还有糅杂的各种香料味，丝丝缕缕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幅浓郁鲜活的市井画卷。
　　母亲边走边念叨：“幸好提前几天来了，再往后天冷了，未必能选到这么好的。”想来其他主妇也怀着同样的心思，三三两两围在肉摊前，细细打量着案板上的猪头猪脚，手指轻轻摁压皮肉试探紧实度，抬手掂一掂食材分量，挑挑拣拣只为选到最物美价廉的那一份。我跟在母亲身后，看她俯身认真比对每一块肉，指尖划过猪皮时的专注模样，我忽然懂了，这便是流淌在岁月里的生活传承，总得有人接续、有人珍藏。
　　猪头猪脚，吃起来鲜香满口，做起来却着实繁琐。猪头得先用明火燎烤至表皮焦黄油亮，再反复洗刷干净，而后放入大锅，添上葱姜香料文火慢炖。不多时，肉香便混着茴香、桂皮的芬芳，在雾气缭绕的厨房里肆意蔓延，勾得人垂涎不已。煮熟的猪头肉切得薄厚适中，肥瘦相间，蘸上醋调的蒜泥汁，入口鲜嫩弹牙。猪脚要炖得更久一些，直至皮酥肉烂，丰腴的胶质尽数融进汤里，用筷子一拨，晶莹的肉冻便盈盈晃动，底下酱色的皮肉若隐若现。一口咬下，软糯入味，不枉这一番慢炖的功夫与等待。
　　且等大寒节令过去，年味便踩着风雪匆匆赶来。灶台成了冬日里最热闹的“战场”，备年货的忙碌从清晨延续到日暮，锅碗瓢盆奏响协奏曲。案板上，面团在反复揉搓中醒发膨胀，嵌着枣泥的油糕“滋啦”一声滑入油锅，瞬间鼓起金黄的泡泡，咬开便是滚烫的甜香；蒸笼里，白胖的馒头在蒸汽中慢慢舒展，裹挟着麦香与暖意，暄软得能掐出软软的小坑；铁锅里，卤汁熬得浓稠发亮，豆腐、木耳、黄花菜吸足了汤汁，每一口都鲜香味浓，满是陕北冬日里地道醇厚的烟火味……袅袅香气升腾，将寒夜烘得暖盈盈的，也将家家户户的日子，煨得活色生香。
　　一年又一年，熬的是时光，暖的是生活。这一锅锅升腾的烟火，藏着最朴素也最厚重的生活哲学。它不仅焐热了陕北的寒冬，也串联着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热望。那些藏在食材里的心意，融在炊烟里的温情，让每一个冬天都有了温度，让平凡的日子，岁岁年年都温热绵长。（作者单位：包神集团神朔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