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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擂鼓唤春来
◎ 朱晓静
2026年01月13日
字数:1302
版次:04
  周末的冬日中原之行,本是为寻访一处古碑。车行至豫北卫辉地界,时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荒野上的风凛冽如刀,将天地刮得一片苍茫。我正感叹这冬日的肃杀,一阵雄浑的、仿佛自地心传来的鼓声,一下撞破了这片寂静。同行的本地朋友侧耳一听,笑道:“你来得巧,这是柳树岭的社火鼓,一进农历十月,他们就开始操练了。”
  这鼓声,成了我此行最意外的收获。它不像庙堂钟磬那般清越,也不同于戏台锣鼓那般花哨,那是一种如夯土筑墙般、极其朴拙的节奏,厚重地碾过冻硬的土地,直直撞进人的胸膛。我们循着鼓声,将车拐进了柳树岭村。在朋友的引荐下,我走进村委会那间热气腾腾的仓库,一场民间艺术的“锻造”,正于此间如火如荼地进行。
  仓库里,俨然一个与门外严寒截然不同的世界。热浪裹挟着泥土气息、陈旧道具的木头味,混着人群里昂扬的喧腾声,扑面而来。那位半蹲于地,正为一具“北狮”精心梳理鬃毛的,是村里的泥瓦匠王师傅。他粗粝如树皮的手指,此刻却异常轻柔,仿佛在侍弄一件稀世的艺术品。当他用笔为狮头最后点睛时,那原本呆板的狮头,刹那间目光炯炯,威猛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暖的憨拙。角落里,年过七旬的老秦爷,是社火队的魂。他正默然审视着几个绑缚三尺高跷、颤巍巍练习平衡的年轻后生。他不言语,只背着手,在他们中间稳稳踱步,他佝偻而坚定的身影,本身就是一部活的社火史,无声地传递着技艺与规矩。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群练秧歌的大娘,领头的是村小学退休教师。鲜艳的红绸在她们手中,时而如烈焰腾空,时而似长河奔流。岁月确已在她们眼角刻下年轮,风霜也染白了她们的鬓发,可当激昂的锣鼓点炸响,她们的身姿瞬间焕发出惊人的活力,眉眼飞扬,那是黄土地赋予的、历经风雨而不曾磨灭的豁达与生命力。她们的欢笑,极具穿透力,仿佛能融化窗棂上的冰花。
  朋友的盛情让我多留了两天,于是,我亲眼见证了那场将冬日彻底点燃的社火。出巡之日,十里八乡的乡亲,将街道围成一道厚厚的人墙。先是旗锣伞扇庄严开道,旋即,鼓乐如惊雷般迸发,排山倒海,震得人心头发烫。队伍近了!舞龙的汉子们,赤着精壮的上身,在刺骨的寒风里呐喊腾跃,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蒸腾,一条金色长龙在他们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穿云破雾,上下翻飞,舞出对五谷丰登最直白、最炽热的祈愿。高跷队紧随其后,“关公”面如重枣,持刀而立;“白娘子”衣袂飘飘,宛在云端。他们从古老的传说与戏文中走来,向人群抛洒着糖果与祝福。划旱船的姑娘脚步轻盈,丑公丑婆诙谐逗趣,引来笑声一片。
  我立于沸腾的人潮之外,望着那一张张被寒风与激情冲刷得通红发亮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暖流与敬意。这撼天动地的社火,哪里仅仅是一场娱乐?
  它是生活在这片厚重土地上的人们,用集体的力量与传承千年的仪式,对凛冽寒冬所做的最为雄壮的回答。他们用这极致的喧闹,驱散沉寂与辛劳;用这奔放的舞步,凝聚邻里的乡情,为苍茫大地召唤春天。那风雪中的社火鼓,擂响的是生命的坚韧与不屈;那漫天飞扬的红绸,舞动的是民族血脉中永不熄灭的、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
  风雪虽仍在耳畔呼啸,但人心已是一片滚烫。社火散场,我踏上归途,心中却无比笃定:春天,已在这震天的鼓点里埋下了惊雷,正携着这片土地最炽热的期盼,踏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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