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张照片是年逾八旬、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父亲与5月龄孙子的合照。
　　我和父母原本住在同一座城市，两家相距不远。以往每个新年第一天，我都会和两个弟弟相约去父母家小聚，看望父母，做家务、买吃喝，吃团圆饭。新年首日团聚别有深意，我们都希望父母康健，期望来年平安顺意。这个习惯我们坚持了近30年。而今年新年来临之前，我因照看5个月大的孙子，来到儿子所在的城市帮忙，已有半个月没见父母了。
　　新年第一天，家人相约父母家。母亲近两年耳背，开门的多是父亲。他一见是我，高兴得一手接包、一手拉我，满脸笑意迎我们进屋。母亲接过孙子，父亲径直和我说话，目光没落在别人身上。当他转眼见到母亲怀里的婴儿，欢喜地张开手：“来，让我抱抱。”皱纹都笑开了花。父亲患阿尔茨海默病多年且每况愈下，一年前就忘记了母亲的姓氏和我们姐弟三个的名字，他只知道是自己的孩子和老伴。我猜想他认识我，便觉得我带来的孩子亲切，许是爱屋及乌。我和母亲对视，她伏在我耳边说，他只是记忆不再了。
　　去年春节，因家里人多，我睡在他的床上，他给我盖被子的情形历历在目。他可能忘记所有东西，但他不会忘记爱自己的孩子。
　　孩子很舒服地躺在父亲怀里，我看着眼前这个做了一辈子矿工的父亲，怨恨起岁月的无情来。父亲的脸上布满一道道深深的皱纹，灰白、钢针般的胡茬倔强地根根挺立，曾经乌黑浓密的头发已然稀疏到可见发亮的头皮，眼角的鱼尾纹沉默地趴在那里，像一道道被岁月走过的小路。干瘪的手背血管凸起，青筋紧绷，毫无遮掩地向世人昭告耄耋之年。
　　“这小孩儿这么招人喜欢。”父亲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笑着说。我的脑海里突然蹦出“寒鸡得食自呼伴，老叟无衣忧抱孙”的诗句。父亲已到暮年，被病痛折磨得整晚睡不好，需要家人照顾才能正常生活，但却对手中的婴儿这般爱怜。我想到婴儿时的自己也曾被他这样无数次揽在怀里，想到我的儿子也曾被他这样温柔以待。父亲啊，一生手持烟火谋生，心怀暖意谋爱。
　　目睹这一幕，用手机抓拍到这个惊喜难忘的镜头，成了新年第一张照片。我将照片发至家族群，大家都很感慨：想不到啥都记不起来的父亲，却没忘记爱。
　　是的，他只是缺失了记忆，却从未忘记去爱。
　　（作者单位：宁夏煤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