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翻到新年的扉页，天还未亮透，我便踏着清冽的晨霜，攀上荣成海岸的那座高地。风裹着海的咸腥漫过衣襟，远处的海平面还浸在墨蓝的底色里，只等着第一缕晨光，来晕染这片山海的新年序章。目光所及，山海相依，烟火袅袅，那些藏在晨光里的自然符号、生活温度与心底祈愿，都在这个清晨，渐渐铺展成一幅温润的画卷。
　　天色渐渐破晓，一道金红的光刃划破天幕，太阳像一枚新鲜的蛋黄，缓缓跃出海面，接着绯红漫过云层，霞光泼洒下来，给连绵的海岸线镀上一层碎金，也照亮了不远处的天鹅湖。我循着光的方向极目远眺，便撞见了这片冬日里最灵动的生机。数千只大天鹅栖在冰湖与碧波的交界处，洁白的羽翼沾着细碎的霜花，长颈舒展，或引吭高歌，或振翅翩跹。它们的身影掠过水面时，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与岸边错落的海草房相映成趣。那些海草房是荣成独有的模样，深褐色的海草苫成的屋顶，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墙角的红灯笼还挂着年节的余温，随风轻轻摇曳。偶有几叶渔舟泊在浅滩，船舷上结着薄冰，却丝毫不减那份古朴的韵味。海风吹过，带着海草的清芬与湖水的湿润，仿佛能听见自然与岁月的低语。白羽、黛瓦、金波，还有远处隐约的渔火，构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画，让新年的第一次远眺，沾满了山海风物的灵秀。
　　目光流转至山脚下的海草房村落。晨雾尚未散尽，几缕白烟从错落的烟囱里缓缓升起，在微凉的空气中慢慢晕染开来。那是渔家新年的第一缕炊烟，裹挟着鲅鱼饺子的鲜香、玉米粥的醇厚，漫过青石板路，飘向海岸，也飘进了我的心底。偶有几声犬吠从村落里传来，夹杂着渔家汉子爽朗的笑声，还有孩童清脆的嬉闹声，隔着风飘到耳边，竟生出几分暖意。我仿佛看见，斑驳的木门被推开，裹着棉袄的老人倚着门框晒太阳，年轻的媳妇端着碗筷唤孩子回家吃饭，海草房的窗棂上，还贴着红彤彤的窗花。这袅袅升起的炊烟，不是寻常的烟火，而是渔家最朴素的团圆味，是漂泊在外的人魂牵梦萦的故乡气息。风又大了些，卷起衣角，也卷起心底的波澜。无论走多远，无论见过多少繁华，这缕烟火气总能瞬间唤醒心底最柔软的牵挂，所谓故乡，就是这样一方有烟火、有温度的土地。
　　正出神时，一阵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我低头望去，沙滩上有个小小的身影，正逐着海浪奔跑。那是女儿，穿着厚厚的棉衣，像一只笨拙的小企鹅，追着翩飞的海鸥。她的笑声清亮，穿透了海风的呼啸，也穿透了我记忆的闸门。我忽然就看见，多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在故乡的田埂上奔跑，追着蝴蝶，追着落日，身后是父母含笑的目光。
　　时光真是奇妙的东西，兜兜转转间，我竟也成了那个站在高处远眺的人。看着女儿奔跑的身影，与远处翱翔的海鸥、跳动的浪花构成了最鲜活的画面，小小的脚印印在沙滩上，被海浪一次次抚平，又一次次印上新的痕迹，那是生命最初的模样，也是最纯粹的美好。我知道，她的未来，会像这片大海一样辽阔，会有无数个远眺的清晨，等着她去奔赴。新年的这一次远眺，我看见的不只是荣成的山海与烟火，更是孩子奔向未来的方向——期许孩子能像这天鹅一样，自由翱翔；期许这片山海永远清澈，烟火永远温暖。
　　晨光渐盛，海风依旧温柔。天鹅湖的白羽、海草房的炊烟、奔跑的身影、故乡的方向，都在这远眺中渐渐融为一体。荣成的美，在于它的刚刚好：海够蓝，却不过于喧嚣；生活够鲜，却不染浮华；节奏够慢，慢到能听见自己内心的潮汐。年少时总想着逃离故乡的海，想去看看远方的霓虹，可当脚步越走越远，才发现荣成的山海早已成了心的锚点。无论身处何方，无论历经多少风雨，只要想起这片海的辽阔、这方土地的温暖，心中便会生出无穷的力量。
　　新年的首次远眺，成了一次心灵的回归。那些看在眼里的风景，记在心里的温暖，都将化作这一年最珍贵的底色。当晨光完全铺满海面，我知道，新的旅程已然开启。而荣成的山海、烟火与祈愿，会像这清晨的光一样，始终照亮前路，让每一步前行都带着温柔与坚定。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