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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他一个拥抱
◎汪刚
2025年12月23日
字数:1491
版次:04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总是格外清晰。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是儿子每晚归家的信号。指针不偏不倚指向十点四十,我瞬时从沙发上弹起,快步走向厨房。砂锅里的汤吐着极细微的泡沫,温厚的山药与排骨香气丝丝缕缕漫出来,我得让这口汤,在他放下书包的那一刻,温度刚好。
  儿子带着一身夜的寒气,还有教室里日光灯漂白过的、无形的倦意。“妈。”他唤了一声,声音沙哑,我迎上去接过书包,手臂猛地向下一沉,那重量里藏着他一日的辛劳。
  “汤在灶上,温的。喝一点再写?”我尽量让声音轻快些,像羽毛轻轻拂过。
  他摇摇头,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还有套卷子,明早要讲。”话音落在身后,房门已轻轻掩上,隔开了客厅的光,也隔开了我未能说出口的许多话。我端着汤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知道他又要埋进那片文字、数字与符号的汪洋。那盏台灯会像孤岛的灯塔,亮到午夜,甚至更晚。
  他的一天,是被精确切割的。清晨六点,闹钟准时响起,天还没全亮,他已在熹微晨光里囫囵吞下早餐,奔赴那个需要连续端坐十几个钟头的教室。夜晚归来,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而这一日的征战远未结束。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功课上帮不上忙,道理也说尽了。我们能做的,唯有将衣食照料妥帖,让环境保持安静。
  前些日子月考成绩出来,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里,许久没有动静。我推门进去,只见他对着摊开的试卷,背影像一尊僵硬的石像。房间里空气凝固,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我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沮丧正从他周身每一寸毛孔里渗出来,几乎要将他吞没。那一刻,我喉咙发紧,所有准备好的“分析原因”“下次努力”的话,全堵在胸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走过去,伸出手,很慢,却异常坚定地从身后环住他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肩膀。手臂能清晰触到他年轻的骨骼,以及因长时间伏案而僵硬的肌肉。起初,他全身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兽,脊背绷得如拉满的弓弦。我没有松手,只是将手掌温暖而敦实地覆在他肩头。而后,我感到那根绷紧的弦一点点、一点点松了下来。他挺得笔直的背缓缓向后靠了靠,以极其轻微的姿态倚进我的臂弯,那一直倔强低垂的头,也终于轻轻抵在了我的身上。我们就这样静静待着,在昏暗的台灯光晕里。秒针的嘀嗒、远处依稀的夜车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房间里只剩我们母子二人交融的、逐渐平缓的呼吸。
  没有哭声,可我胸前的衣襟,却被一种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无声浸湿。那湿意穿透衣衫,滚烫地烙在我的心口。那不是崩溃的决堤,更像是沉默的火山内部,岩浆汹涌后终于寻到缝隙,渗出滚烫的蒸汽与泪水。那是一个少年在巨大的无形压力下,苦苦支撑太久后,终于允许自己露出的一丝脆弱;是茫茫题海与无尽竞争中,一次短暂而珍贵的搁浅。
  许久,他极轻地吸了下鼻子,声音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却说:“妈,汤好像要凉了。”
  “嗯,我去热热。”我松开手,掌心似乎还留着他肩头的温度与形状。
  当我热好汤端回来时,他已坐直身子,正用袖子胡乱抹着脸。灯光下,他眼角泛红,鼻头也红着,像只委屈的小动物。可当我看向他的眼睛,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层蒙了许久的疲惫雾气,似乎在泪水冲刷下淡去了些。眼底那泓溪水倒映着台灯的暖光,清澈见底,虽仍盛着倦意,却有更柔软、更生动的东西在清澈之下静静流淌。那是孩子确认自己仍被安稳爱着时,本能流露出的最原始的光。
  我知道,明天清晨六点,闹钟依然会准时响起,他依然要奔赴自己的“战场”。前路漫漫,题海无岸,那根弦总不免再次绷紧。或许,我能做的,就是站在他归航的港湾,亮一盏灯、煨一碗汤。
  我深深确信,在某个他又被沉重浪头打湿翅膀的时刻,我依然会走过去,伸出手,给他一个结实而温暖的、盛满全部理解与心疼的拥抱。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锡林河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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