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过生日，我本打算叫上几个同事简单吃顿饭，弟弟却执意不肯，非要我去他家庆生。他说要亲自下厨准备一桌丰盛的晚餐，再请几位相熟的老乡、朋友和同事，为这个生日添些热闹。“成年后，咱兄弟俩还没正儿八经一起过生日呢。”
　　弟弟的话，让我心头倏地一热。是啊，自年少离家，我们兄弟俩便天各一方，聚少离多。如今我因工作暂居他所在的城市，能有这样相聚的机会，实在可贵。我便欣然应允。
　　下了班，弟弟开车把我接回家。刚推开门换鞋，老乡媳妇就捧着一个精致的大蛋糕迎上来，笑盈盈地说：“华哥，生日快乐！”我连忙接过，目光却瞬间被蛋糕上的字牢牢吸引住：“请老公平安发财”。我一愣，脱口而出：“这蛋糕上的字写错了吧？”老乡媳妇咯咯笑起来：“怎么不对？这可是嫂子特意给你订的，委托我们转交给你呢！”
　　我霎时愣在原地，一股暖流猛地撞向心口，眼眶竟微微发热。妻子远在五百公里外的山西神池县城，而我此刻身在河北肃宁，她特意通过网络，将满心的惦念与祝福，跨越千山万水，稳稳地送到了我手中。这份不期而至的惊喜，让沉甸甸的感动堵在喉间，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捧着这块暖意融融的蛋糕，二十年的光阴在眼前缓缓流淌。我们虽同在一个地区工作，却过着“候鸟式”的生活。周一到周五，我驻守单位，她独守家园；待到周末，她要驾车一个多小时赶往忻州，我们才能换来短暂的团聚。这每周一次的“鹊桥相会”，织就了我们婚姻大半的日常。而今年第三季度起，我被抽调到总公司帮忙，物理的距离骤然拉得更远，五百多公里的车程，让每一次相聚都要凑齐天时、地利与人和。回家与否，全看工作忙不忙、天气好不好、班次方不方便。生活的节奏，便在辗转与等待中被拉得悠长。
　　妻子想必是知晓我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孤寂与辛劳，才用一块甜糯的蛋糕，来抚慰这个平凡生日里可能泛起的冷清。这哪里只是一块生日蛋糕？这分明是一片跋山涉水而来的深情。奶油裱花之上，除了那句令人哑然失笑又鼻尖发酸的“平安发财”，还有一行清秀的小字：“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这朴素的祝愿，恰似秋日里一缕不灼人的阳光，妥帖地照进了中年生活的庭院。
　　人到中年，我们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炽烈与滚烫。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却沉淀出一份更深切的懂得，一种无须多言的牵挂。它是出门前一句“路上慢点，注意安全”的寻常叮咛，是晚归时一盏始终亮着的灯火，是此刻，跨越地图上蜿蜒曲线的、关于平安与顺遂的朴素祈愿。这份情谊，让我想起《诗经》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从前只当是古老的诗句，如今才懂，这便是最真切的生活写照。
　　回想起二十年前新婚燕尔，我们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她无论春夏秋冬，都骑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上下班。尤其冬日，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的冰天雪地里，看着她顶着寒风艰难骑行的身影，我的心便像被针扎般疼。更难忘她怀孕初期，妊娠反应严重，吃什么吐什么，却依旧咬牙坚持上班。那时的晚饭，常常是一碗热汤配两个馒头，日子清苦，她却从没抱怨过一句。记得有一次，我买了三斤排骨，用先炒后炖的法子精心烹制，香气溢满了整个出租屋。饭菜端上桌，她却舍不得动筷，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反复叮嘱：“你多吃点，你上班最辛苦。”
　　那些苦日子里的相濡以沫，如今想来，竟都如沐春风。她是我人生路上最坚实的依靠，是寒夜里的暖炉，是风雨中的雨伞。犹记当年买第一套房子时，租房合同到期，房东限定我们一个月内搬走。我急得四处找房，好不容易看中一处院子，房主却只卖不租，标价五万元。思忖再三，我想着不如干脆买下来，反正价格不算太高。可回家一数积蓄，竟只有八千元。我只好回单位四处借钱，一百、两百、一千、两千……零零散散凑了几天，还差一万多。失落感裹着焦虑袭来，我茶不思饭不想。关键时刻，是妻子放下身段，跑回娘家找亲戚帮忙，才凑齐了剩余的房款，买下了那个院子，顺顺利利搬进了属于自己的家，生活也从此一步步走上了正轨。
　　晚宴上，热闹非凡。弟弟、弟媳为了这桌饭菜，从上周就开始精心谋划，敲定菜品、邀约宾客、协调时间，方方面面都费了不少心思。这份浓浓的亲情，千金难买。饭桌上，朋友们谈笑风生，纷纷举杯祝我生日快乐。弟弟笑着冲我打趣：“哥，嫂子对你是真上心啊！”我举起酒杯，望向山西的方向，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烈意十足，可我的心，却暖得发烫。这二十年，我们没有年轻人轰轰烈烈的浪漫，却有着“柴米油盐酱醋茶”里的默契；没有日日相伴的温存，却有着“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牵挂。就像杜甫诗中所写：“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寻常烟火里的相守相伴，才是人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吹蜡烛时，我闭上眼睛默默许愿：愿我们一大家人都健康平安，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蛋糕入口，香甜的滋味从舌尖漫溢到心底。我知道，这份感动不会随蛋糕的甜味消散，它会化作往后岁月里的一束光，照亮每一个思念的日夜，也印证着这二十年“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的圆满。
　　（作者单位：朔黄铁路原平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