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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片子
◎ 石小刚
2025年12月23日
字数:1489
版次:04
  正午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棂,落在母亲花白的发梢上,也落在案板上那堆新鲜的蔬菜上——豆角带着晨露的脆嫩,茄子泛着紫莹莹的光,土豆刚削去皮,还冒着淡淡的土腥味。母亲站在明亮整洁的厨房里,面前的面盆里,白面、荞面、豆面已经按比例掺好,微驼的背将我的思绪拽回到三十年前。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乡下,日子过得紧巴。白面掺上玉米面、荞面或者豆面,既能省粮,又能让面多些筋道和香气。沾片子这种山西面食,更是只有我生病时才能盼到的“奢侈品”。记得小时候发烧,浑身酸软地躺在炕头,迷迷糊糊中总能闻到厨房飘来的面香。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被泛黄的灯光拉得很长。
  豆角要掐去头尾老筋,择成两大段,茄子、土豆得切成半指厚的片,码在粗瓷盘里,五颜六色的。水烧开后,母亲左手捏起一块茄子,右手托着面糊碗,让茄子片在白面碗沿轻轻一滚,均匀裹上一层薄面衣,而后再沾上面糊,手腕一扬,茄子片“扑通”一声跳进沸水,溅起细小的水花。她就那样一片接一片地沾,一片接一片地下,漏勺在锅里轻轻拨弄,防止沾片子粘在一起。那时我总急着想吃,趴在灶台边催,母亲就笑着拍我的头:“别急,浮起来就熟了,好饭不怕晚。”
  西红柿酱是母亲提前熬好的,装在罐头瓶里,红彤彤的,浇上几滴自家榨的香油,淋上半勺老陈醋,再兑点酱油,酸甜鲜香的滋味,一闻到就忍不住流口水。一碗沾片子下肚,浑身暖洋洋的,连咳嗽都轻了几分。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总是挂着满足的笑意,时不时给我添上一勺酱汁,笑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前年春天,母亲突发脑梗,在医院躺了半个多月。出院后,她好多事都记不清了,有时会拿着眼镜找眼镜,有时刚说完的话转头就忘,甚至有几次,看着我半天叫不出名字。我心里又酸又慌,却只能强装镇定,陪着她慢慢恢复。那天回家,我随口提了句“忽然想吃沾片子了”,本是无心之言,母亲却立刻应道:“行,妈给你做。”
  她拉着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将案板放在茶几中央。择豆角时,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捏了好几次才把老筋掐掉,切茄子时,刀在手里微微发抖,切出的片有厚有薄,却依旧一片一片仔细码好。和面时,她往面盆里加了水,搅动的动作慢了许多,面糊也和稀了。倔强的母亲不让我帮忙,眼神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水烧开了,蒸汽袅袅升起,模糊了母亲的身影。她拿起一片土豆,在面糊里滚了滚,因为手抖,面糊裹得有些不均匀,她就用手指轻轻抹了抹,而后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一片又一片,豆角、茄子、土豆在沸水里翻滚,渐渐浮了起来,变得白胖饱满。母亲用漏勺把它们捞出来,控干水分,盛在碗里,而后转身去拿调料罐。西红柿酱是她去年特意为我攒的,瓶身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香油、陈醋、酱油整齐地摆放在案板上。她调酱汁时,手依旧在抖,却努力精准地控制着量,不多不少。
  一碗热气腾腾的沾片子端到我面前,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我夹起一块茄子片,放进嘴里,酸甜鲜香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母亲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专注地看着我吃,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好吃不?”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些许期待。我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来,只能掩饰情绪大口大口地吃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怕母亲看见,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拌面。
  吃完面,母亲慢慢收拾着碗筷,动作有些迟缓,却依旧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在我吃完饭后,默默收拾着,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安心。
  有些记忆会被岁月冲淡,有些时光会一去不返,但有些味道,有些牵挂,却早已刻进骨子里,就像母亲做的沾片子,无论过多久,无论经历多少变故,依旧是心底最温暖、最踏实的慰藉。
  (作者单位:铁路装备榆林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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