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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磨
刘京兰
2025年12月19日
字数:1592
版次:04
  公园甬道旁伫立着一方石磨,磨盘石质粗糙、纹理规整,岁月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恰似生活沧桑的笔触。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磨盘,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石面,静气凝神间,老家的石磨忽然浮现在脑海。
  我家的石磨是祖上传下来的物件,连爷爷也说不清它究竟有多少年岁。它由两块叠压的磨盘构成,靠一枚铁制磨脐穿插固定。两块磨盘的接触面,刻有凹凸不平的条状螺纹,这便是磨齿;上方磨盘的顶端有个孔洞,名为磨眼,待加工的粮食便从这里漏入磨中。磨眼里插着两根手指粗细的木棍,称作磨楯,是用来控制石磨吞吐量的。上磨盘的边缘,还凿有两个牛鼻状的小孔,专用于拴系绳套——将一根木棍穿进绳套,往磨盘侧面一卡,便能借助杠杆原理推动磨盘旋转。粮食从两盘缝隙间缓缓泻出,就成了粗细不均的面渣,再用箩筛出粗细不同的面粉,这便是我们世世代代赖以糊口的口粮。
  石磨的工作效率极低,磨出30斤面粉往往要耗上两三个小时,可它却能最大程度保留粮食固有的养分与独有的天然清香。在这缓慢的研磨过程中,石磨仿佛赋予了粮食新的生命,让它们以别样的形态,默默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
  儿时的清晨,母亲总是天不亮就去推磨。她双手牢牢扶住左前方的磨棍,身体朝右前方微微倾斜,将磨棍抵在腰间,伴着沉稳的节奏一步步前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石磨的转动声一响,日子便有了盼头。母亲把仅有的一点粮食倒进磨眼,磨出的面粉掺上野菜,做成菜饽饽;剩下的面渣则用来熬粥。是这方石磨,帮我们熬过了饥荒,挺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岁月。
  我八九岁时,便能帮母亲推磨了。母亲在磨棍上拴了根绳子,我拽着绳子,撒欢似地跑在她前头,母亲则在身后稳稳把住磨棍,望着金灿灿的玉米渣簌簌落下,便浑身都是劲。石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母亲的叮嘱也随声传来:“慢点跑,别累着……”没一会儿,我就累得气喘吁吁,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为了赶进度,我索性把磨眼里的两根磨楯都抽了出来,石磨的吞吐量顿时变大,可磨出的面渣却格外粗糙,只得重新倒回磨眼再碾一遍。这大概就是“慢工出细活”的道理吧。
  石磨并非是家家户户都有的家什,在千余人口的村子里,也不过四五台。白天年轻人要下地劳作,便由老人带着孩子来推磨,磨棚里的“嗡嗡”声时断时续;到了夜里,磨棚就成了年轻人的天地,那低沉的研磨声,常常会伴着夜色响到后半夜。
  一进腊月,年关的序幕便拉开了。要备的食材多了,要碾的米、磨的面也多了,石磨就愈发忙碌起来。为了加快磨面速度,母亲会请来石匠吴大伯给磨齿“开锋”,这活儿叫作“打磨”。吴大伯热心肠,每次都只收微薄的工钱。生产队还会调派闲置的牲口帮着拉磨,那黑身白腹的小毛驴,拉磨时蹄子“咯噔、咯噔”地踩着碎步,格外欢实。有人怕它偷嘴啃食,便给它脸上蒙块旧布,称作“箍眼”,戴上箍眼的毛驴,拉磨就更专心了。一时间,磨房里变得繁忙又热闹:有人端着簸箕,一颠一颠地往磨眼里添粮食;有人弓着腰,把磨好的面渣归拢到一起;还有人攥着箩框,“呱嗒、呱嗒”地筛着面粉;孩子们则在磨房外追跑嬉闹。石磨的“嗡嗡”声、筛面的“呱嗒”声、毛驴蹄子的“咯噔”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悠长的农耕乐章,一幅满是烟火气的年关忙碌图,也在这声响里徐徐铺展。
  年复一年,“岁月失语,唯石能言”。在漫长的时光里,没人说得清这方石磨究竟磨出了多少斤两的粮食,又默默滋养了多少代繁衍生息的子孙。
  到了20世纪70年代,小钢磨在农村普及开来,石磨渐渐被闲置了。曾有人找上门想买我家的石磨,爷爷却执意不肯,他说:“石磨是咱家里的一份子,不能把两块磨盘拆开,它给咱这个家的,实在太多了。”后来,爷爷走了,母亲也走了,唯有那方石磨,依旧静静卧在弟弟的房檐下,仿佛诉说着过往的岁月。
  如今,石磨早已退出了生活的舞台,可它留在岁月里的印记,却永远刻在了我心底。它用独有的厚重与质朴,让我们在繁华的当下,仍能记起往日的艰辛与纯粹,也时时提醒着我们:珍惜眼前的日子,莫忘来时的路。

(作者单位:寿光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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