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老街的清晨，是在海浪的“哗哗”声与油锅的“滋滋”响中苏醒的，又是在咸湿的海风和虾饼的酥香里热闹起来的。这些飘荡的混合声响，这些弥漫的烟火气息，是北海最动人的晨曲，是它百年不变的节奏与风情。
　　老街的岁月，早已在青砖灰瓦间沉淀了百年。街道两侧，是中西合璧的连廊骑楼，青砖灰瓦间透着东方的古朴韵味，卷拱门窗上漾着西方的典雅气息。骑楼朝着老街深处蜿蜒延伸，虽已褪色斑驳，却依旧能窥见当年的精致与华丽。想来走进老街的人，一半心思是为一睹这道“空中雕塑长廊”，另一半大抵就是为了这儿的虾饼。
　　我踩着露迹未干的青石板路，循着一缕缕油香走入老街。此刻的老街，正以慵懒而优雅的姿态，迎接着我这个远道来客。巷子里游人尚少，法式骑楼半开的木质百叶窗内，灯光接连亮起；零零散散的虾饼摊子前，油锅已“滋滋”作响；三三两两心急的游客，早已接过烫手的虾饼，一边吹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咬下。即便隔着一段距离，那虾壳的焦香与面糊的麦香交织而成的诱人气息，直往我鼻孔里钻。随着这股炸虾饼的香气不断扩散，骑楼老街很快便鲜活了起来。
　　对于新鲜美食，我的习惯是不急于品尝，总要先看遍闻够。老街的虾饼摊子，一个挨着一个挤在骑楼连廊下。小摊前支着一口小铁锅，油锅旁架着沥油的铁丝架，摊主手中舞动的是一把小巧的铁铲。油在锅里滋滋作响，竟像是海浪轻拍堤岸的回响；一团雪白的面疙瘩在掌心揉捏成型，被压成薄薄的圆饼，七八只晶莹剔透的小海虾被轻轻嵌在面饼上，再撒上些许葱花，手腕一抖，面饼便“嗤”地滑入油锅，渐渐鼓起了肚子。金黄的油珠在锅里翻腾，虾饼在油面上下滚动，小虾也从青白转为珊瑚般的橘红，蜷曲成钩。不过两分钟光景，几片金灿灿的虾饼就被捞起搁在铁丝架上，油珠顺着铁丝缓缓滚落，在晨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晕。刚出锅的虾饼，裹挟着海鲜与油脂的浓郁香气，像海边层层叠叠的浪花，一波又一波冲击着路人的味蕾，让每个旅人都不由得为之驻足。
　　李姨虾饼店，是上过央视《舌尖上的中国》的传奇小吃铺，在老街开了两家分店，门前总排着长队。油锅从清早沸腾到黄昏，老板手中的长筷每翻动一次，都是市井画卷里最暖心的一笔。当我从老街深处踅回入口处时，在炸香味中排队近十分钟，才拿到两个薄如蝉翼的虾饼。指尖触碰的瞬间，便能感受到它外酥里嫩的质感。轻轻一掰，“咔嚓”一声脆响，断面露出蓬松的蜂窝状组织，几只小虾像红宝石般镶嵌其中。一口咬下，舌尖最先捕捉到椒盐的咸香，接着是葱油的醇厚，最后渗出的是虾肉的鲜甜。咀嚼之间，面饼酥脆中带着绵软，虾肉肥嫩且富有弹性，面饼的麦香在口中迸发，海虾的鲜甜在唇齿间绽放。恍惚间，北海的味道、大海的韵味，竟都凝聚在了这一方小小虾饼里。
　　入乡随俗，一地的风土人情或许就附着在一两样传统小吃上。在品尝第二只虾饼时，我也学着围拢过来的本地居民的吃法，或蘸点甜辣酱，或撒上辣椒粉，霎时虾饼滋味愈发独特。在细品慢嚼间，我忽然有所感悟：这味道，恰似北海人性格里的刚柔并济，又正合北海这座城市的包容与鲜活。
　　盘桓北海老街，总得留足充裕的时间，因为虾饼不过是这场味觉盛宴的序章。骑楼下的市井烟火中，定然还能邂逅属于自己的独特滋味。脆嫩绵滑的沙虫刺身、香浓鲜美的海鲜粥、鲜甜不腻的蟹子粉、椰香浓郁的椰奶冻……这些裹挟着咸湿海风的风味小吃，都藏着北海的潮汐韵律，都以最本真的味道，在味蕾上层层叠加。
　　当我咬碎最后一块虾饼，又舔了舔指尖残留的油星时，北海的阳光早已爬上骑楼的檐角，那些雕刻着花卉的灰塑装饰也明亮了许多，一砖一瓦里的故事，似乎也变得愈发深邃。此刻唇齿留香，岁月含芳，我挪步走到海边，吹着海风，看浪花翻卷，听潮声拍岸。关于骑楼、关于老街、关于北海，连同拱形柱廊下的虾饼摊，就这样深深烙进了我的记忆里。

（作者单位：浙江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