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十楼，厨房的窗子正对着楼下四个绿色的垃圾桶。母亲在灶台前忙碌，偶然抬头往楼下一看，忽然说道：“快，别拌菜了！楼下刚扔了个箱子！”她语气里有几分急切。我应声下楼，只见垃圾桶旁放着个纸箱，方方正正、干干净净，便顺手抱回了家。母亲接过纸箱，确认没有破损，便和之前攒下的旧报纸、饮料瓶一起堆在地下室，念叨着“攒多了卖掉，能换点零钱”。
　　那天趁不忙，我陪母亲去卖废纸。我们先把纸箱扎成一捆一捆，再往后座和后备箱里放。很快，后备箱就被这些“战利品”塞满了。还有一个硕大的冰箱原装纸箱横在地上，我只好和母亲合力，用脚一下下把它踩扁，勉强塞进后备箱最后一道狭窄的缝隙。剩下两袋没处放的饮料瓶，只能暂时退回地下室，等待下一次被运走。
　　废品收购站前，队伍缓缓挪动。排队的有环卫工人、饭店服务员、商店老板。终于轮到我们，一捆捆纸箱被搬上磅秤。母亲紧盯着跳动的数字，眉头拧了起来：“上次还一元二角一斤，今天怎么就一元了？”她的追问让我有些不好意思。当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到她手里时，那点微薄的收入仿佛立刻有了实在的意义——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漾开，低声盘算：“这点钱，够买几块豆腐呢？”那神情，就像在数着沉甸甸的金币。在她眼里，那些废弃的纸板哪里是废品？分明是生活沉淀后凝成的一块洁白温润的豆腐，朴素又实在，还带着灶火的温度。
　　我曾无数次劝她：弯腰弓背地折腾这些废品，万一闪了腰、伤了腿，岂不因小失大？可过不了多久，地下室又会被那些沉默的纸箱、塑料瓶堆满，挤得几乎没了落脚地。最终，我还是拗不过母亲的倔强，只能顺着她。原来孝道有时并非嘴甜，更像是一种笨拙的迁就——俯下身，帮她拾起那些在她眼中闪着光的“珍宝”。每一次拿起那些被丢弃的纸板，触摸着上面粗糙的纤维，我忽然明白，它们看似无用，却默默垫在浮华生活的底部，托举着日子回归真实的重量。
　　渐渐地，我自己也养成了这种“习惯”。拆完快递，空纸箱总会下意识地放在门边；甚至教孩子把不用的书和资料送到垃圾回收点。孩子用小手抱着纸箱，身影摇摇晃晃，却一脸郑重，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接仪式。当然，卖废品换来的几张零钱里，我总会留出一份，给孩子买支雪糕或泡泡糖。
　　我忽然觉得，这沉甸甸的纸箱，竟是家风的载体。母亲弯腰拾起的，不只是废品，更是对一粥一饭的敬畏；我俯身传递的，也不只是纸板，而是物尽其用的生活本能。当孩子稚嫩的手接过那些粗糙的“纸板”，他懵懂感知到的，是循环往复中那份朴素的珍惜。这份习惯像藤蔓，悄悄缠绕过三代人的掌心，无声地丈量着日子的厚度，也延续着生活的生命力——这，正是寻常百姓家最踏实的生活智慧。

（作者单位：神东煤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