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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书
◎ 刘欣雨
2025年12月02日
字数:1447
版次:04


  西北的辽阔,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
  我曾站在河西走廊的尽头,听风从祁连山巅呼啸而下,卷起沙粒击打在脸上。那不是江南的杨柳风,不是海滨的咸腥风,而是淬炼了千万年的天地之气,粗砺、坦荡。人们说西北荒凉,或许只因他们的眼睛尚未学会阅读这种苍茫的文字。
  戈壁并非死寂。我见过黎明时分,第一缕光掠过黑戈壁时,那些深褐色的砾石忽然苏醒,仿佛大地的鳞片微微张开。每一块石头都在述说时间的故事,十四亿年前这里曾是海底,七千万年前湖泊荡漾,三万年前已有先民在此狩猎。如今水平面后退,留下这片深沉的静默,但生命从未真正离去。
  我看见一只沙狐从红柳丛中跃出,毛色与戈壁融为一体,唯有眼睛如琥珀般明亮。它轻巧地越过梭梭草的阴影,仿佛整个沙漠都是它的庭院。在这看似严酷的世界里,生命学会了最精致的生存艺术:骆驼刺将根扎入地下三十米,胡杨林“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沙米草随风滚动数十里,只为寻找一滴水分。
  这才是西北真正的心跳,不是蛮荒,而是极致环境中的生命力。
  在张掖丹霞,我遇见一位守崖人。他的父亲是牧羊人,他是第一代国家地质公园的守护者。每天巡行十五公里山路,只为防止游客敲下一块彩岩带走。“以前觉得这些山碍事,现在知道它们是地球的宝贝。”他的脸颊刻着高原红的印记,笑容却比丹霞更明亮。当我问起孤独,他指向远处雪峰:“有山神作伴呢。”
  这样的人遍布西北。在嘉峪关修复长城砖的工匠,能分辨出明代与清代的夯土差异;在莫高窟临摹壁画的画师,十年只画飞天的衣带;在葡萄沟晾制果干的老人,依然用祖传的土坯房留住最甜的阳光。他们不是史诗中的英雄,却是这片土地最坚韧的毛细血管,让文明的血脉穿越黄沙依旧温热。
  夜幕降临时,我爬上鸣沙山。沙粒在脚下流动如时间,每走一步都陷落半步,仿佛大地在温柔地劝阻:“不必匆忙”。终于登顶时,一弯新月正从敦煌城头升起,沙丘在月光下泛起银波,宛如凝固的海浪。
  更奇妙的是,当我静坐片刻,听见沙鸣自地底传来,不是风啸,而是沙粒摩擦产生的共鸣,低沉如大地的心跳。当地人说这是敦煌的“沙岭晴鸣”,千年以来从未停歇。我忽然明白:西北的月亮确实永不落下,因为它不仅挂在天上,更沉在沙中,映在雪峰,藏在每一个早起劳作的人的眼睛里。
  高原上的生命何以不朽?不是因为永生,而是因为它们早已参透了永恒的秘诀——不抗拒变化,却坚守本质。就像那祁连山的雪水,春天融化汇入绿洲,冬天再度凝结成冰,循环往复间滋养了河西走廊两千年文明。就像那戈壁上的风,吹散了城池又雕琢出雅丹,摧毁了什么又创造了什么。
  离去那日,我在黄河边捧水洗脸。浑浊的河水带着黄土高原的颗粒,触感却异常温柔。这条河从巴颜喀拉山出发,东流五千公里入海,却在西北留下最深的印记。它知道自己的使命:不是停留,而是穿越;不是占有,而是滋养。
  西北教给我的,正是一种穿越荒凉的丰盛。它不向你许诺繁花似锦,却赠你以苍穹的宽度;不保证风调雨顺,却教你扎根三十米的勇气。在这片被误解千年的土地上,每一次呼吸都是与天地的直接对话,每一步行走都是对生命韧性的测量。
  当东南方的霓虹照亮夜空时,西北的月光正洒在鸣沙山上。两种光明从未相互否定,正如繁华与荒芜本是世界的两面。但唯有见识过西北的辽阔,才真正懂得:所谓荒凉,不过是心灵尚未开发的辽阔;所谓偏远,只不过是文明坐标的不同刻度。
  西北仍在歌唱,用风唱、用沙唱、用雪水唱、用所有坚韧的生命唱。那歌声苍凉却豪迈,简单而深邃,只为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看吧,这就是大地的本来面目,浩瀚、粗砺、毫不妥协的美。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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