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书柜底层的旧盒子时，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物件——是掌心大的面塑武松，红布衫褪得发淡，打虎的姿势仍周正，梢棒断了半截，是当年攥着跑时摔断的。这是小时候在郓城西门街捏的，刚摸到面塑的粗糙质感，鼻尖就飘来熟悉的味道：壮馍在铁鏊子上的焦香，胡辣汤里胡椒混着花生的辛暖，还有唐塔下老槐树落蕊沾着的青石板潮气——那是鲁西南的风，是我长大的西门街，藏着一整个童年的热乎气。
　　郓城西门街呈南北走向，北连唐塔路，南接临城路，青石板铺了百十年，被一代代人的脚底板磨得溜光，雨天踩上去得盯着路走。街口立着“西门古街”青灰石碑，旁侧的老槐树需两人合抱，枝丫上挂着红灯笼，风一吹就“哗啦”作响。街两侧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木门上的铜环发亮，门楣上斑驳的砖雕多是水浒人物，武松打虎的纹样最常见，透着鲁西南人的豪爽。
　　小时候最盼清晨。天刚蒙蒙亮，北头“张记胡辣汤”就冒起热气。张大爷蹲在灶台前，粗瓷大碗码得整整齐齐，锅里的胡辣汤“咕嘟”冒泡，花生、面筋、海带丝在汤里翻滚，辛香飘满半条街。妈妈总牵着我来，要两碗汤，再配刚炸好的油条——油条泡进汤里吸满汁水，咬一口又烫又香。张大爷记性好，总多给我舀一勺花生：“妮儿，长身体，多吃点！”他的手糙得像老树皮，盛汤却稳，碗沿从不洒半滴。
　　胡辣汤铺隔壁是“王记壮馍”，王大爷做壮馍很有讲究：用老面发酵，面团要揉到“三光”——盆光、面光、手光，前腿肉馅拌上自家酿的黄豆酱油，擀成脸盆大的圆饼，放进烧得通红的铁鏊子上烤。鏊子“滋啦”响，油星子溅起，壮馍很快就鼓了起来，外皮金黄酥脆，咬开后肉馅流油。我总蹲在小马扎上等，王大爷就掰一块热壮馍递给我：“慢点儿吃，别烫着舌头！”他的围裙沾着面粉，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老槐树皮。
　　街中间是“李记杂货铺”，由李奶奶看店，砖雕门楼上挂着蓝粗布门帘，帘上绣着“吉祥如意”。货架上的玻璃罐里装着水果糖、薄荷糖，墙上挂着印有水浒人物的小画片，画片背后有小字讲水浒故事。我攥着五毛钱选画片，李奶奶总抓一把糖塞进我兜里：“妮儿，选两张，一张玩，一张留着。”她还搬来小凳让我坐，给我讲水浒故事：“宋江当年在这西门街召集兄弟，做人得讲义气。”我听得入迷，连糖在手心化了都没察觉。
　　西门街的热闹，藏在北头的唐塔下。这座唐代古塔虽显斑驳，却依旧立得周正。吃完早点，我总拉着妈妈去塔下玩：捏面塑的刘师傅能把面团捏成各式水浒人物，武松的红布衫、李逵的黑面庞，连老虎的纹路都清晰分明，我每次都要一个武松，他笑着说：“妮儿，要像武松一样勇敢。”唱郓城坠子的张奶奶坐在石凳上，坠胡一拉，唱腔抑扬顿挫，她唱的《武松打虎》围满了人，我挤在最前面，连回家都忘了。
　　逢集的时候更热闹。临城路与西门街的交会处，卖菜的、卖布的、卖黄安驴肉的、卖陈集山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妈妈会买一块驴肉，切薄了裹在煎饼里，香得我能多吃半个。有一次逢集下雨，我和妈妈躲在杂货铺的屋檐下，看青石板上的雨水汇成小溪，听李奶奶讲唐塔的传说：“以前塔里有只金鸡，早上会叫，后来飞走了，却给这儿留下了福气。”雨声混着她的声音，像听老戏一样惬意。
　　后来我去外地读书、工作，回郓城的次数少了。去年国庆回去，特意绕路去了西门街：青石板补了新砖，石碑刷了新漆；张记胡辣汤换了张大爷的儿子当掌柜，粗瓷碗换成了青花瓷，味道却没变；王大爷老了，坐在一旁看儿子揉面，见到我愣了愣，接着喊：“妮儿，回来啦！”仍像从前一样，掰了一块壮馍给我；李记杂货铺改成了水浒文创店，卖书签、明信片，还有复刻的面塑武松，李奶奶的孙子说：“这手艺是奶奶跟刘师傅学的，现在还有人订呢。”唐塔下的面塑摊还在，刘师傅的儿子接着捏面塑，手法和父亲一样熟练。我买了个新的武松面塑，红布衫比旧的更鲜亮。唱坠子的换成了年轻人，唱的还是《武松打虎》，多了点新意，却仍有鲁西南的泼辣劲儿。
　　我沿着西门街慢慢走，青石板踩上去依旧踏实，只是觉得街比小时候短了——每一步都踩着回忆：这处是我当年摔跤的地方，王大爷曾扶我起来；那处是小时候跳格子的地方，水洼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笑声；老槐树还在，枝丫上的红灯笼换了新的，风一吹依旧“哗啦”响。
　　阳光洒在老街上，胡辣汤的辛香又飘了过来。我忽然懂了：西门街从不是一条普通的街。它是壮馍里的麦香，是胡辣汤里的乡情，是砖雕上的水浒魂，是唐塔下的老故事。它藏着鲁西南人的热乎劲儿，藏着我的童年，藏着“家”的模样。
　　如今想家，总想起西门街的青石板、王大爷的壮馍、李奶奶的糖、唐塔下的坠子声。我知道，不管外面的城市街道多宽、高楼多高，西门街永远在那里——守着郓城的根，守着我的初心，提醒我：走得再远，也别忘来时路，别丢了心里那份简单的温暖与义气。
　　（作者单位：菏泽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