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刻不了的滋味
2025年11月04日
字数:2449
版次:04
一
电厂家属院的油饼铺里,有一种美味又独特的肉饼。
小时候每次去那家店,我总爱坐在院子里的丝瓜藤下,看架子上的麻雀蹦跳,数藤蔓上挂着的一根根丝瓜;或是听邻桌下夜班的工人聊厂里的事,偶尔还逗逗店主家那两只调皮的小狗。
油饼铺的主人是两位老人,儿子时常来帮忙。老奶奶和儿子忙着烙饼,虽说年纪大了,动作却依旧干脆利落,有时还会跟我们闲聊几句。许是生意好,她脸上总挂着笑,偶尔我少带了钱,她也不计较,赊账时格外爽快:“不要紧,先拿回去吃吧。”
她的老伴则帮顾客端饭盛汤,顺带收拾碗筷、擦拭桌子。印象里他话不多,但不管店里顾客多热闹,总能及时把汤和饼送到客人面前。两位老人不在同一个区域忙活,奶奶在厨房里打理柴米油盐,爷爷在外面招呼顾客。他们交谈少,配合却格外默契:食客点好餐,爷爷总能准确把饼送到桌上;想喝点什么,只需说一声——豆浆、胡辣汤、豆腐脑,种类不多,却胜在温热味浓。就连店主和食客之间都有一种默契:油饼论斤称,肉饼按个卖,价格实惠。老奶奶报出斤两后,我们把钱放进零钱盒,自己找零就行。
虽说有儿子帮忙,但店里生意实在好,肉饼总供不应求,每次去都要等老板现烙。
不过这样也有好处——肉饼永远是热乎乎的。那时的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实在说不清肉饼的制作过程,只记得享用这份美味时的种种感受:装饼的是竹篾编的盘子,用得久了,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金黄的肉饼躺在里面,等着我下口。饼皮烙出了棕色纹路,表面偶尔有一两粒小泡泡爆裂,凑近还能听见嗞嗞的声响。
我最爱把肉饼从中间划开,一分为二的瞬间,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大块的肉馅里,几丝墨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点缀着,看着就馋人。第一口总是急急忙忙的,没散尽的热气常让我卷着舌头倒吸凉气,粗粗嚼几下就咽下去,哪怕狼吞虎咽,也挡不住肉饼的香。等吃几口,饼不烫了,肚里的馋虫也解了馋,才慢慢细品:肉馅的鲜、辣椒的辣,再混着面饼那股独特的微酸,在舌尖上打转,让人越吃越想吃。
要是冬天,我就坐在小店的屋里,看老板麻利地把一锅新鲜肉饼烙好,再坐在光线昏暗的小店内将这份美味一口口送下肚。
可惜“世上好物不坚牢”。后来老爷爷去世了,油饼铺也没能再开下去。我再没机会尝那口肉饼,只能用文字把关于油饼铺、老爷爷老奶奶的记忆锁起来,连同肉饼的香气,一起藏在记忆深处。
二
生活没有固定的休止符,只要你愿意,任何事都能成为再续前缘的契机——比如一篇作文,比如一块肉饼。
五六年过去,关于肉饼的记忆渐渐模糊,直到重读旧文,才让我有了新的念头:那肉饼是发面做的,还是死面做的?肉馅里加了多少辣椒,又是怎么调的?该用什么工具烙,烙多久才正好?越想,记忆里的细节就越清晰,甚至冒出一个想法:说不定我也能做出童年的味道?
我对面食一窍不通,但老一辈人大多会做面食,奶奶就是现成的老师。她教我和面,干瘦的手却格外灵巧,没一会儿就把面团揉得光溜溜的。奶奶把诀窍教给我:先把面粉和水用筷子搅成面絮,试好稠稀再下手揉,这样才不会弄得满手黏糊糊。我照着做,果然管用。
调馅是决定肉饼味道的关键,可奶奶对那家油饼铺没什么印象,只能根据我的描述,琢磨出一个“奶奶版改良配方”。她说:“绞好的肉馅得再剁剁,不然吃着有筋头巴脑的,容易塞牙。”这活自然归我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力气已经比她大了。剁好的肉馅里,加进姜末、葱花、油盐、十三香,还有一点点干辣椒碎。“先把肉馅拌好,让调料腌一会儿,才够入味。”奶奶熟练地搅拌着,调料放多放少全凭经验,多一分就咸,少一分就淡。不一会儿,那股略带辛辣的肉香飘了过来,闻着就像回到了当年丝瓜藤下的小院。
面团醒发到两倍大后,奶奶教我把它分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再把剂子搓圆、按扁,用擀面杖擀出厚薄适中的饼皮。包馅是个技术活,我第一次包就失败了:年轻人下手没轻没重,往饼皮里塞了一大坨肉馅,饼皮撑不住,直接裂开了。奶奶笑着接过我包坏的饼,揪了一小块面补上,又给我演示正确的包法。
锅烧热后,稍微刷点油,把肉饼放进锅里——美拉德反应即将给面团和肉馅带来新的味道。等肉饼的间隙,奶奶说起她年轻时的事:她像我这么大的时候,跟着长辈学做饭,从捏窝窝、擀面条开始,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才慢慢摸索着学会烙肉饼。
“现在网上教做饭的可多了,看他们教的也能学会,比我们那时候方便多了。”她跟我感慨着过去,我则拍着胸脯保证,不光要学会烙饼,以后还要学做一桌子菜,孝敬她老人家。厨房里飘着肉香和面香,我和奶奶一边做饭一边聊天,那氛围,竟和当年的油饼铺格外像。
此刻,肉饼不再只是记忆里一个遥远的符号。它变成了奶奶手心的温度、嘴里念叨的诀窍,变成了我能摸得着、能亲手做的真实。一块小小的面团,一碗普通的肉馅,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我、奶奶,还有油饼铺的老夫妇,悄悄连在了一起。
三
肉饼出锅时,带着熟悉的嗞嗞声,金黄的表皮上,也有零星几个小泡泡爆裂的痕迹。我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把它划开,热气散后,粉嫩的肉馅里点缀着葱花和辣椒,看着和油饼铺的竟有七八分相像。
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面皮劲道,肉馅鲜香,辣度也刚刚好,家人都夸好吃。可我总觉得,少了点当年的味道。记忆里的肉饼,香气更浓郁,面皮带着点发酵不完全的微酸,肉馅的颗粒感也更明显……那种热乎乎、让人一口就满足的感觉,恐怕在我这小小的厨房里,永远也复制不出来。
我愣着嚼着,一开始有点失落,但很快就想通了。
我终于明白,让我一直惦记的,从来不是肉饼的精确配方,而是那个坐在丝瓜藤下、听邻桌聊天、逗小狗玩的清晨。更准确地说,是当年人与人之间不用多说的信任,是店主一家默默配合的温情,是小时候满心期待肉饼、没有一点杂念的纯粹。
等以后有时间,我要回一趟老家,看看记忆里被绿树围着的油饼铺,景色还是不是当年的样子;还要打听一下老奶奶的近况,不知她身体还硬朗吗?说不定,我还能问到正宗的肉饼配方呢……
记忆里的美味,从来不是困住过往的锁,而是串联起过去和现在的一根绳,延续着情感。每当我想起肉饼,写下它、描述它、试着做它,既是在追寻旧味道,也是在创造新的念想。这根绳,还牵着亲情和乡情,慢慢向未来延伸。(作者单位:山东石横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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