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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场前,每分必争
◎ 陈建国
2025年10月30日
字数:1415
版次:04
  脱下集控运行工作服,换上一件寻常的夹克,我望着镜子,头发已花白大半,所幸腰板还算直。还有两年多,我就要从工作了近40年的集控运行岗位上退下来了。9月20日恰逢周六,我做了一个有些冲动的决定——去镇江主场,亲身体验一场江苏城市足球联赛。这辈子,在屏幕前看过无数场比赛,却从未真正走进过那片山呼海啸般的绿茵场。
  从单位所在的安静城郊驱车赶到镇江市体育会展中心,一进体育场,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热浪不同于锅炉房那样的干燥灼热,而是由呐喊声、欢呼声和万人热血蒸腾出的、活生生的人间热气。我顺着人流,笨拙地找到看台入口,眼前已是一片跃动的粉色海洋。年轻人唱着助威歌,喇叭声此起彼伏。像个初来乍到的小学生,我被这喧腾的热浪裹挟着走向座位。
  我的位置不算好,但视野开阔。绿茵场像一块被精心修剪过的巨毯,在傍晚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身边是挥舞着旗帜的年轻球迷,他们脸上涂着油彩,歌声嘹亮。这让我起初有些不适,因为我已经待习惯的集控室里只有设备轻微的嗡鸣声和电话里简洁的指令。但很快,这种纯粹又喷薄的热情感染了我。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感受着看台地板随着人群欢呼雀跃传来的微微震动。
  赛前广播念到积分榜,镇江队已无季后赛。这种情形,像一份提前下达的通知单,白纸黑字地预示着我这台“老机组”的退役日期。一瞬间,我心里竟和这支球队生出一丝同病相怜——我们都进入了某种“倒计时”。
  然而,当主裁判哨声响起,我发现自己错了。场上的镇江队小伙子们,每一次奋不顾身地拼抢,每一次丢球后的反抢,每一次在对方禁区前耐心地传导,都像是在进行一场总决赛。他们不为遥远的积分榜,而是为这身球衣,为看台上仍未离场的我们,更是为他们自己的尊严而战。我几乎能看到他们胸膛的起伏,听到他们粗重的喘息,这不像火电厂的生产运行,追求绝对的平稳和参数的最优;这是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运行方式——燃烧自己,直到终场哨响。
  当无锡队攻入第一球,身边的小伙子爆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但随即便被更响亮的“镇江,战斗!”的呐喊声所淹没。那一刻,我眼眶有些发热。我再次想到了自己,班里谁都知道我即将退休,完成的每一项操作,不会再影响我的晋升;提出的合理化建议,也许只是为年轻人铺路;就连每次的调考,都不再要求我参与。但我依然坚持每个班提前四十分钟到岗,依然会把仪器设备保养得锃亮,依然会在交班日志上,把每一个微小的操作记录得清清楚楚。不为别的,只为对得起这身工作服,对得起我守了一辈子的锅炉、汽轮机和发电机。我要给我的职业生涯,完成一个平稳、庄严的停机过程。
  人生也罢,职业生涯也罢,能站上巅峰、笑到最后的终究是极少数。对于大多数平凡之辈来说,最重要的或许不是最终抵达何处,而是在整个旅程中,是否始终保持着出发时的那份认真与赤诚。即使明知前路是终点,也要调整好呼吸,挺直腰板,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比赛结束,镇江队没有创造奇迹,以2:5落败。全场观众,包括我,都站了起来,把掌声献给了场上筋疲力尽的球员。他们列队,向四面看台鞠躬致意。没有垂头丧气,只有战斗到最后的坦然。这不是胜利的庆典,而是一场关于尊严、同样动人的仪式。
  回程车上,窗外是镇江熟悉的灯火。我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终场哨声总会响起,机组也终有停运退役的一天。但在此之前,我要像今天的镇江队一样,站好最后一班岗,发出最后一分光热,然后,如他们接受掌声般,给自己一次踏实体面、无愧于心的告别。这,或许就是一个老集控运行人员最好的退场。
  

(作者单位:江苏谏壁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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