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纺线的时候，整个屋子便都睡着了，只有她是醒着的。
　　那嗡嗡的声音，初听时，只觉得单调，像夏日里倦怠的蝉鸣，催得人昏昏欲睡。可听得久了，才发觉那声音里藏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它不是一根呆板的直线，而是一缕有生命的、绵延不绝的气流。时而高些，像风过了树梢；时而低些，像雪落的微响。在这高高低低、回环往复的嗡嗡声里，白日里一切的纷乱与焦躁，竟都被它一丝一丝地抹平了，理顺了。于是这声音便不再是声音，成了夜的呼吸，成了这老屋安详的梦呓。
　　外婆就坐在这梦呓的中央。一盏小小的、玻璃罩子的油灯，搁在凳子上，那光是一个柔和的、毛茸茸的橘黄色圆圈，刚好将她和那架暗红的纺车圈在里头。光圈以外，是墨一般的黑。她的身子便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仿佛是从那无边的黑暗中刚刚凝塑出来，又仿佛随时会融化回去。她的影子，一个巨大而沉默的伴侣，在她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纺车的转动，忽而拉长，忽而压扁，演着无声的、疲倦的皮影戏。
　　我看她的那双手。那实在算不得一双好看的手了，关节粗大，皮肤像一段风干的老树皮。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在棉条与纱锭之间，灵巧得像个温柔的魔术师。她的右手不疾不徐地摇着纺车的摇柄，那车轮便“呜——”地转成一个圆满的虚影；左手呢，捏着一根蓬松的棉条，引出一段细若游丝的棉线来。她的手高高地、缓缓地扬起，那线便倏地拉得老长，长得让人担心它下一刻就要崩断；随即，手又稳稳地、低低地收回，那抻得又细又长的棉线，便听话地、均匀地缠绕到嗡嗡旋转的锭子上去。一扬，一收；一抽，一绕。那动作里有一种天生的、不容置疑的节奏，像呼吸，像潮汐，像天地间最古老而又最安稳的律动。
　　我常常看得出神。那一团混沌的、暖烘烘的棉花，在她手里，怎么就变成了一根匀净的、有力的线了呢？那看似轻飘飘的、一口气就能吹散的棉絮，经过这千百次的抻拉与缠绕，竟有了筋骨，有了韧性，可以承受得起生活的重量了。
　　外婆是不大说话的。她全部的言语，仿佛都交给了那架纺车。有时她抬起头，望一眼窗外墨蓝的、星辰稀疏的夜空，又低下头去，继续她那一扬一收的功课。她的脸在灯影里显得异常平静，那些岁月刻下的皱纹，在柔光下也似乎被熨帖地平展了些。我忽然觉得，外婆的一生，不也正像这纺着的线么？那些数不清的、艰苦的年月，白日里的操劳，夜里的忧思，都成了她生命里一团团杂乱无章的棉絮。而她，就用这日复一日的、沉默的坚韧，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梳理，抻拉，在那生活的纺车上，将它们纺成了一根结实而光洁的线。这根线，织成了一家的温饱，织成了风雨飘摇中一个虽小却稳固的港湾。
　　线，原来是这样来的。它不是凭空生就的，它是在一种缓慢的、近乎折磨的耐性里，从一团混沌中，被一丝一丝地抽引出来的。它要经过无数次的拉伸，在看似将要断裂的紧张中，获得它的强度。
　　许多年后，当我独自面对生活中那些纷至沓来的、乱麻一样的困顿与迷茫时，我便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外婆纺线的身影。于是我学着她的样子，坐下来，静下心，将那一团乱麻，也当作一卷待纺的棉条。我不再去想那最终能织成怎样的布匹，只是专注于眼前这一丝一缕的抽引。慢慢地，那些烦忧，竟也在这种“纺着”的动作里，变得顺从而有了方向。
　　原来，人也是可以像纺线一样，把自己从一团慌张与无序中，一寸一寸地纺出来的。纺出一种柔韧，纺出一种绵长。

（作者单位：铁路装备榆林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