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的风挟着设备低吟，烟囱里白雾在蓝天扯出薄纱，汽轮机的轰鸣裹着金属的震颤漫过路面。走在生产现场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再往主控楼东侧的检修通道走，这份硬朗便被一抹鲜活的绿生生揉软，草坪顺着道路两侧铺展开，被修剪得十分规整，三叶草的小白花星星点点嵌在草丛里，狗尾草顶着毛茸茸的穗子跟风点头，连墙角排水的缝隙里，都挤着几株蒲公英，各种颜色的花朝着阳光，把工业空间的冷硬晕染出几分生机。
　　草坪尽头的转角，几棵石榴树像被时光精心安置在这里。树干碗口粗，表皮爬满深浅不一的裂纹，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枝桠却长得肆意，斜斜地往含煤废水小路的间隙里伸，叶片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地能看见阳光穿过时的纹路。入秋后的枝头，满树沉甸甸的果子。最低处的石榴离地面不过一米，伸手就能碰到，高处的果子挂在细枝上，被风一吹就直晃荡，有的果子把皮撑出了细密的裂纹，像老人脸上慈祥的皱纹，从缝隙里能隐约看见里面玛瑙似的籽儿，透着淡淡的红。
　　清晨上班时经过，是石榴树最清灵的模样。晨露还挂在叶片上，颗颗饱满得像碎钻，风一吹，露珠顺着叶片的弧度滚下来，有的砸在石榴果皮上，顺着红色的纹路往下滑，有的落在草丛里，“嘀嗒”一声没了踪影。凑近了闻，风里裹着淡淡的果香，不是那种浓烈的甜，是带着青涩的清爽，混着微风飘来的湿润水汽，酿成了独属于厂区的复合气息。
　　正午的太阳最烈时，石榴树又换了副模样。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石榴果被晒得更红了，表皮油亮，像被谁涂了层薄薄的蜡。每次经过都能听见蝉在枝叶间嘶鸣，偶尔有熟透的石榴籽从裂纹里掉出来，“啪嗒”砸在草地上，引得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过来啄食。每到这个季节，石榴树便成了厂区里最惹眼的风景，连外来的客户路过，都要掏出手机拍几张照片，说“没想到发电厂里还有这么热闹的景致”。
　　傍晚时分，夕阳把厂区染成暖金色，石榴树也裹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烟囱的白雾在暮色里渐渐淡去，汽轮机的轰鸣也比白天轻柔了些，我特意绕到树前，借着夕阳的光细看枝头的石榴。最高处那棵树的顶端，挂着一串三个连在一起的果子，像三个红灯笼并排悬着，果皮红得近乎发紫，裂纹也比其他果子深，隐约能看见籽儿的饱满。风从厂区西侧的旷野吹过来，带着秋凉，石榴果轻轻碰着树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馋那一口甜。只是在这满是钢铁机组、精密仪表、跳动数据流的地方，看着石榴从春末抽芽、盛夏开花，再到秋日红透，像看着时光在这里结出了具象的果实。那些日夜运转的发电机，用电流编织着万家灯火的温暖，而这几棵石榴树，却在工业的硬核节奏里，悄悄生长出柔软的期待。期待风再凉些，期待霜再浓些，期待果皮红得能映出人影，期待掂着果子时感受到的饱满。到了成熟那天，约着同事一起摘下最红的那颗。咬上一口，让清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混着厂区里淡淡的煤、油味、青草的气息，还有夕阳落在舌尖的暖意。这滋味，是钢铁森林里独有的甜，是工业生产里藏着的温柔，更是发电厂每个职工在守护光明的日子里，悄悄藏在心底的、关于时光与收获的小欢喜。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