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杂是神木人早餐的标配，大家戏称为“硬早点”。天蒙蒙亮时，街角的羊杂摊便支起了大铁锅，白汽裹着香气在晨光中升腾。老食客们揉着惺忪睡眼踱来，老板心领神会地舀上满满一碗，颤悠悠端着一大碗热乎乎的羊杂往桌上一搁，赶紧低头凑在碗沿喝上一大口，红汤入喉的刹那，沉睡的筋骨顿时舒展开来，整个人都醒透了。
　　这“硬早点”的名头，来自浓汤里沉浮的羊杂，更因着旁边必配的卤肉夹干酪。卤得酥烂的猪头肉夹在烤得焦脆的干酪饼里，咬一口满嘴流油，再喝一口滚烫的羊杂汤，这般吃法，确实比牛奶面包硬实许多。
　　羊杂，顾名思义就是羊的下水。经过繁琐的程序，把羊下水洗干净，下锅与各种调料一起煮熟，捞出后切成细条，再放入原汤中，加入土豆条、豆角、西葫芦、羊血，神木羊杂最重要的搭配原料，是用本地出产的黑豆磨制而成的酸浆豆腐，待土豆、豆角等配料煮好，将豆腐切成小拇指粗细的长条，放入羊杂锅里，加入各种调料煮入味儿后关火，这样的羊杂直接舀来吃，叫作纯羊杂。有些人不喜欢纯羊杂，会在做好的纯羊杂汤里，再加入煮熟的薄而细的手擀面，混合搅拌在一起，就是一锅热气腾腾、汤浓肉香面筋道的羊杂面。
　　真正的行家都晓得，羊杂的灵魂在那勺羊油辣子里。取羊腰窝最肥美的油脂，在铁锅里炼出清亮的羊油，捞出油渣后，将煮熟的羊脑捣碎，与辣椒面一同泼入。只听“刺啦”一声，奇香骤起，直往人鼻子里钻。这辣子往羊杂锅里一浇，红汤顿时活了，油花里浮着碧绿的芫荽末，葱花在汤面打着转，还未入口，眼睛先馋了。
　　舀上一大碗赶紧吃起来吧。羊汤红油汪汪、浓郁香辣；羊肚肉紧致坚韧有嚼头；羊肠子、羊头肉绵软鲜香；羊血鲜滑爽口、入口即化，尤其是吸足了汤汁的豆腐，口感绵软、香味绵长，将碗里的食材挨个吃一遍之后，再低头美美地喝一口汤，浑身舒泰、热汗上头，满嘴的香味儿用普通话里面的语言无法形容，只能用我们神木土话一言以蔽之：香塌脑瓜盖。
　　对于神木的男人们来说，隔一段时间不吃羊杂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儿。那些在外工作生活的神木人，对家乡的思念直观而单一地体现在一碗浓香热烈的羊杂上，远离家乡、好久吃不到羊杂是一种无法忍受的煎熬。我爱人之前在北京工作，每次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吃羊杂，仿佛只有吃了一碗羊杂，身体和灵魂里的乡愁才能得到抚慰。
　　如今的羊杂摊越开越晚，晚上也有了“夜羊杂”，成了夜归人的驿站。记得某个夏夜，我们几个老友聊到凌晨，不知谁提议去吃夜羊杂。简陋的棚子里，水汽氤氲，人影摇动、超级大铁锅里煮面条的浪头爆得正欢，稳稳地守着大铁锅煮面条的壮实妇女，边搅动着锅里热气翻腾的面条，边爽朗地招呼客人自行落座，那架势颇似将军布阵指挥若定。大铁锅里的羊杂汤咕嘟作响，香气混着众人的说笑声，把夜色都染暖了。
　　我们几个吃完一碗浓郁热烈的羊杂面出来，走在阒寂无人的街道，黑漆漆的夜色里满是温暖而踏实的气息。
　　小时候，人们手里没钱，馋得久了就在家煮一锅羊杂吃，很少去外面买现成的羊杂吃。烫羊蹄子、羊脑袋上的毛，烫完再拿刀子刮洗，这种营生小时候没少干。一大锅羊杂在红红火火的灶台中煮得欢天接浪，最先熟的是养肝，煮一会儿先把羊肝捞出来，切成薄片，蘸着蒜泥醋一起吃，鲜味十足，味蕾惊艳。也可切成细丝，和
辣椒、花椒一起炒出来，再加一点土豆丝和粉条，下饭特别爽口。羊蹄子也是我们陕北人特别喜欢的，煮得绵软稀烂，蘸点醋酸汤，咸鲜酸辣，回味无穷。
　　那时候家里吃一餐羊杂是一件大事，会叫左邻右舍一起分享。院子里大人喝酒、划拳、唱酒曲，小孩子啃羊蹄子、搜刮羊脑肉，很是热闹。我们那时候连羊眼睛都不放过，除了黑眼球不吃，羊眼睛周边各种组织都要搜寻得干干净净才罢休。
　　陕北人吃羊肉都有天然自带的血脉传承，我女儿虽然挑食，但特别喜欢吃羊杂、啃羊肋骨肉，隔一段时间就要饱饱实实吃一餐。
　　羊杂在神木或陕北并不是一道能上得了台面的吃食，只是一种小吃，但却深受很多人喜爱。卖羊杂，做得好的，卖上几年甚至还能在西安买房子。这足以说明一碗小小的、不起眼的羊杂，在陕北的受欢迎程度。有这么多人愿意隔三差五就去吃一碗羊杂，手艺好的羊杂摊，确实可以发家致富。在这片土地上，只要灶火不熄，日子就总能过得红火。
　　说千道万说不完羊杂的美味，看到这些文字的朋友，不如赶紧来神木吧，来喝上一碗我们的羊杂，这碗羊杂里，鲜活着陕北人的日子，温暖着游子的江湖。尤其冬天，喝上一碗美味的羊杂，与寒风大战三百回合都不会冷。

（作者单位：锦界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