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只粗陶茶杯，杯壁内侧的茶痕已深如墨色，如同老树盘结的虬根，又似年久日深的河道，蜿蜒盘踞，层层叠叠。那是时间以茶为笔，用无数个晨昏写下的印迹。
　　童年时，茶是悬在我头顶的谜。父亲那只硕大的陶杯总在槐树荫下蒸腾着白气，杯口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如同年轮般层层堆叠，浓得化不开。某个倒春寒的午后，趁着父亲小憩，我偷尝了那杯中物。滚烫的汁液裹挟着浓烈的苦直冲喉咙，呛得我泪眼模糊。父亲粗糙宽厚的手掌及时覆上我的额头，指节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竟奇异地压下了喉间的灼痛。
　　“苦得很？”他声音低沉。
　　我点头，喉咙里火烧火燎。
　　父亲竟笑了，眼角的纹路舒展开：“傻孩子，头道茶都这样。再试试，慢慢品。”
　　他重新倒了小半杯，推到我面前。
　　我迟疑着，再次啜饮。那苦意竟悄然退潮，一种难以言喻的甘洌，如同解冻的溪流，从舌尖漫向心底。父亲没多言语，只将陶杯轻轻推向我。那杯壁深浓的茶渍，仿佛也在这初尝的回甘里，变得温和而意味深长起来。
　　后来，我渐渐长大，日子却并非总是甘甜。初中某次考试折戟，我像只受伤的雀儿蜷在茶桌旁，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无言取出一小罐铁观音。这茶比平日的更青翠，蜷曲如鹰爪。
　　水沸了，他烫壶、温杯，将铁观音投入紫砂壶中。滚水注入的刹那，一股清冽锐利的香气，裹挟着奇异的青涩气息猛地炸开，直冲鼻腔，呛得我几乎要咳嗽。父亲示意我靠近些：“闻到了？这香多冲。”他沉稳地注水、出汤，琥珀色的茶汤在公道杯里漾开涟漪。他递过一小杯：“尝尝看，三泡之后才是它本味。”
　　第一杯，青涩锐利，舌尖微麻，像青春懵懂的冲撞；第二杯，那锐气稍敛，苦意沉潜下去，隐隐透出温润的回甘；待到第三杯，茶汤入口，一种难以言喻的兰花香与果韵在口中缓缓绽放，清透甘醇，之前的青涩与苦意竟成了这最终甘美的铺垫。
　　父亲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清晰：“茶要三泡，人也要经事。急不得，也怨不得。”那锐利的香气化作绕指柔，连同父亲的话，丝丝缕缕沉入我动荡的心湖，压下了翻腾的委屈。铁观音青涩的锋芒与回甘的醇厚，像极了那段跌宕的青春。
　　再往后，我背上行囊，负笈他乡。临行前夜，父亲默默塞给我一包他平日珍爱的茶叶。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父亲的身影渐远渐小，最终隐没不见。我紧紧攥着那包茶叶，仿佛握住了父亲无言无息却沉甸甸地叮咛与牵挂。茶叶在异乡的开水里舒展，飘起熟悉的香气，清芬袅袅，分明是家山故园的气息，在异乡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舌尖上浮起的暖意，悄然熨帖了心底那缕初次离家的孤独与清寒。
　　如今，我离乡参加工作，回家总不忘带上些好茶。父亲还是偏爱那只老陶杯。一次归家，我特意寻了块上好的普洱熟茶砖，油润深褐，沉甸甸的像块乌金。父亲用茶针小心撬下一块，沸水注入紫砂壶，深红浓稠的茶汤缓缓流出，沉稳的木质香与药香弥漫开来，温暖醇厚，如同窖藏多年的阳光。
　　父亲捧着杯子，深深嗅着那陈香，眼里盛着满足的笑意。他啜饮一口，喉间发出舒适的轻叹。我凝望着他——额上刻痕更深了，捧着杯子的手也显出不易察觉的微颤。岁月无声，父亲终究是老了。这杯深浓的普洱，恰如他生命沉淀下的底色，所有的锋芒与苦涩都熬成了此刻醇厚温润的暖流。
　　父亲一生，便如这杯中百味之茶。最初的龙井教我初识苦涩后的回甘；铁观音的锋芒与沉淀，映照着我成长的跌宕；而此刻普洱的醇厚，是他生命厚度的无声告白。他默默咽下生活滚烫的汁液，在烟火弥漫处竭力酝酿出清澈醇厚的滋味——多少劳苦与奔波，皆被他熬煮成唇齿间一缕不散的余香。那陶杯里沉淀的茶痕，早已超越了渍迹，它是父亲额上纹路的倒影，是他从青春至暮年一路跋涉的印痕，深浓得如同他一生执拗的守护，无声地浸透了我整个生命的脉络。
　　前日归家，我又为父亲洗那积满茶痕的旧陶杯。厚积的茶色几乎已浸入陶骨，手指摩挲过杯壁内侧，能清晰感受到那沟壑般的起伏。我用了些力气，茶痕在温热的水流下微微化开些，深褐色的汁液如丝如缕散开，旋即又固执地沉淀附着，仿佛早已与陶泥融为一体，不可剥离。父亲坐在院中槐树下，目光安静地落在杯子上，仿佛在凝视着一段沉甸甸的岁月。槐影斜长，光阴缓移。父亲捧着那杯，便像是捧住了我们之间所有沉默而深重的语言——那茶色沉厚的杯底，映着父亲一生朴素面容，也盛满了无言却足以支撑我行走世间的所有力量。
　　父亲在茶香里熬煮出的，何止是一杯解渴的水？那苦涩之后的回甘，是命运煎熬里淬炼出的沉静澄明。茶痕层层，终成岁月之釉；父爱无言，早化作我生命之底味。
　　又是一年六月夏。茶烟散入槐影深处，父亲仍坐在那里，像一道静默的堤岸。我终将明白，无论行至何方，只要回望，这盏茶便永远温热，等在那里，杯壁上的茶痕，是岁月盖下的邮戳，证明着爱的地址从未变迁。这深浓的茶痕，便是父亲以无言的方式，留给我最沉实厚重的祝祷。（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