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进厂37年的老职工了，穿过的工作服各式各样，可只要见到裤腿配有两个方方正正大口袋的工装，我总要多打量几眼。现在厂里发的工装裤都有这设计，蹲在设备旁拧个小螺栓、揣个密封圈顺手得很，街上年轻人穿的休闲裤上也爱缝两个，鼓鼓囊囊塞着耳机、潮玩，早已见怪不怪。可我每次看见这口袋，总想起1982年的那个星期天，父亲把一件卡其色裤子递到我手里时，布料蹭过掌心的顺滑质感。
　　1976年，我就跟随工程师父亲来到了大港电厂工地，电厂建在远郊，离天津市区50公里。那个时代，工地条件简陋，电厂商店里也仅有酱油、醋寥寥几样商品，每周一趟的通勤班车是全厂人的盼头。大人盼着去扯布、买副食；我们小孩就扒着车门张望，看谁的爸妈提着网兜回来了，兜里要是有裹着油纸的桃酥、飘着香气的火腿肠，能惹得半个家属院的小孩追着跑。
　　我那时裤子膝盖打着补丁，那年月身上带补丁是常事。布票按人头发，一年的布票凑起来够做身新衣服，新衣服都是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穿，平时摔摔打打，不是膝盖部位磨破就是裆部开线。所以那天父亲从班车上下来，把那条卡其色长裤递到我手里时，我半天没敢接。裤子摸着比家里的蓝灰棉布顺滑多了，裆部和裤缝都是双道线，腰带袢比寻常的宽出一倍，最扎眼的是两个大腿外侧，各缝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口袋。父亲说这是出口转内销的工装裤，本来是给外国工人做的，剩了一批不用布票，他在百货大楼挤了半小时才抢到。我赶紧套上，尺寸刚好，那个口袋，连语文课本都塞得下。
　　我穿上新裤子去上学，刚踏进教室，立刻被同学们围了上来。男同学围在我身边，伸手摸这两个特别的口袋，书本、橡皮、弹珠一股脑往里塞，裤兜被撑得鼓鼓囊囊，有人打趣说：“样子比电影里飞行员的裤子还要精神。”可这份欢喜没持续多久，德育主任就把我叫进办公室。屋子里几位老师的目光，都落在我这与众不同的裤腿上。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志光，你这穿的是奇装异服。”我站在墙角，指尖摩挲着口袋边缘，老老实实讲清这条裤子的来历。主任听完沉默许久，低声叮嘱我，往后不要再穿来学校。可家里再没有别的结实耐穿的裤子，我依旧天天穿着它上学。后来主任再见到我，便不再提起“奇装异服”这件事。如今回想，哪里是这条裤子本身怪异，只是我们的生活，正要从单调的黑蓝灰之中，慢慢透出一点鲜活的色彩。
　　那几年，社会正悄悄发生着改变。大型现代化工厂拔地而起，天津港集装箱往来日渐繁忙；农村的生产方式有了新变化，集市上也能买到不用粮票兑换的白面馒头。封闭多年的视野慢慢打开，新鲜事物正一点点走进普通人的生活。
　　变化是悄悄来的，就像我裤腿上的大口袋，刚开始人人觉得新鲜，没过多久，就成了寻常物件。那条裤子我穿了两年，后来个子长得快，裤脚短了一大截，父亲拿到姑姑家，姑姑手巧，把两个大口袋拆下来，用缝纫机接到了裤脚边。外人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这条裤子我又穿了两年。待到不用布票就能置办新衣服，才将它叠好，收在衣柜最底下。
　　再往后，日子就像按下了快进键。我考进了电厂，工装裤不再只有腰上的口袋，裤腿也配上了大口袋；街道上姑娘穿起彩色裙子，小伙子穿着牛仔破洞裤，也不再有人觉得怪异；我们电厂一二期机组是从国外引进的，现在关停替代新建的大机组，如今都是自主研发制造的高效环保机组。
　　刚进厂的徒弟发了工作服，裤腿上就有大口袋。我说：“现在你们穿的大口袋款式，我30多年前就穿过，那时候还被说是奇装异服呢。”小徒弟听了直笑，说：“现在谁还在意这个，我裤子上6个口袋，装充电宝、耳机，想怎么穿就怎么穿。”是啊，当年稀罕的大口袋，现在成了寻常款；当年要挤破头才抢得到的出口转内销货，如今咱们自己生产的衣服卖到了全世界；当年每周挤一趟班车去市里买东西，现在手机上下单，第二天就能送到家属院。这条工装裤，装下的不只是物件，更是一段时代记忆。这裤子承载着我揣弹珠的少年岁月，定格了父亲在百货大楼里争抢新衣的身影，记录下上世纪80年代吹进家属院的第一缕新风，见证这四十余载，我们和祖国一起，将安稳幸福的日子揣在衣兜。
　　现在我站在机组旁，看着年轻的工友们穿着大口袋的工装裤来来往往，口袋既可收纳作业小工具，也能放随身零碎物件。风从新机组那边吹过来，我想起小时候穿着新裤子在操场上跑的样子，风灌进裤腿的大口袋里，鼓鼓的，像揣了满满一兜子的希望。
　　回望这些年的变迁，从“奇装异服”到寻常工装，这正是我们一代人跟着祖国一步步前行留下的足迹。（作者单位：天津大港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