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夜色安静，连绵的山脊在月光下勾勒出深黛色的轮廓，像熟睡时微微起伏的胸膛。月亮就在这山脊之上，像一位看尽了人间离合的老者，不言不语。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块月饼。是同事临走前塞给我的，简单的纸包装，上面印着老字号的招牌。五仁的，咬一口，甜得有些发腻，青红丝的味道冲得很。这甜，不是记忆里的甜。
　　记忆里的甜，是母亲亲手做的五仁月饼。那甜里，有冰糖的颗粒感，有青红丝的奇异清香，有果仁的脆，还有猪油的醇。中秋的午后，母亲总是在厨房里忙碌，案板上撒着薄薄的干粉，她把调好的馅料一点点地揉进面团里，再用雕花的模子压出圆圆的形状。我总爱守在旁边，看她把月饼码进烤盘，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烤箱里的红光。那红光里，藏着我整整一个秋天的期待。
　　而父亲，总会在月亮最圆的时刻，把一张小方桌搬到院子里。桌上摆着母亲切的月饼，还有刚摘下来的葡萄和石榴。他那双粗粝的大手，把一个月饼细细地切成小瓣，分给我们。月光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落在他的手上。
　　那时候，月亮很近。近得像是自家院子里挂的一盏灯，照亮了每一个围坐的人，也照亮了那些无所不言的夜晚。我们说着家长里短，说着庄稼和收成，说着谁家又添了新丁。那些话，细细碎碎的，像月光洒在树叶上的斑驳，如今想来，竟是我生命里最温暖的絮语。
　　而如今，月亮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上的光，穿过了亿万年的黑暗与冰冷，才照到我这里。它照着我这间安静的屋子，照着桌上摊开的信纸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发来的饭桌上的照片。母亲的手艺依旧，父亲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些。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和月光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清寂。
　　我关上手机，闭上眼。我想象着，此刻，故乡的月亮，一定也这样静静地照着。它照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着一些无人倾听的旧事。它照着屋檐下的那窝燕子，它们已经南飞，只留一个空巢，盛着一窝的月光。它照着母亲窗口的那盏灯，灯下，她是否也正望着月亮，想着远方的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月亮从来不只是一颗卫星，一个天体。它是中国人心里的一枚邮戳，盖在每个游子心口，寄去也寄来，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它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头系着故乡的老井，一头系着我此刻凭倚的窗前。它是一扇窗，让相隔千里的人，能在同一个时刻，望见同一片光。
　　于是，我抬起头，重新望向那轮月。它还是那样圆，那样亮。但我不再觉得它清冷。我仿佛看见，在那光的最深处，有母亲慈祥的脸，有父亲慈爱的眼，有那个小院子里所有温暖的、逝去的、却从未离开的时光。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句诗，从前只觉意境阔大，如今方知其中滋味。那是一种隔着千山万水的相拥，一种在同一个光里彼此辨认的笃定。
　　我知道，我终究是要回去的。像每一片落叶，终究要回到树根；像每一条溪流，终究要汇入大河。但这一个个不能团圆的中秋，也并非虚度。它们让我把思念磨成了细细的粉，撒在每一个独自前行的日子里，让我知道，我的根在哪里，我的心，归向何处。
　　夜深了。我把桌上那块只咬了一口的月饼，仔细地包好，放在窗台上。我没有再吃，但心里却仿佛被一种饱足感填满了。关了灯，让月光完全地落进来，落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会发光的锦缎。
　　我枕着那片月光闭上眼睛，仿佛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咳嗽。这声音，从山的那一边传来，穿过树林，穿过溪流，穿过这寂静的夜，最后，轻轻地，落在我的枕边。
　　而那一轮圆月，它会一直照着。照着我，照着故乡，照着每一个，尚未归去，却终将归去的心。
　　（作者单位：铁路装备榆林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