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这句流传已久的乡土老话，道尽了莜面在艰苦岁月里的珍贵。从前白面、大米皆是稀罕吃食，莜面饱腹感强、耐饥扛饿，作为家常粗粮，撑起了无数乡村家庭的生计。当年走西口的汉子，揣上一袋莜面干粮，便能在苍茫戈壁间守住生计、稳住底气。
　　在我的家乡，土豆与莜面并称“乡间二宝”，与当地人的生活密不可分。莜面由莜麦研磨而成，莜麦天性耐寒耐旱、耐盐碱、生长期短，且富含蛋白质与维生素，营养价值颇高。莜麦田间管护简单、不费人力，农事仅需适时锄地松土、清除杂草，是极易栽种的乡土作物。
　　从莜麦到莜面，炒制工序尤为关键，是保留香气、成就口感的核心一步。旧时乡下家家户户都有一口大铁锅，既能日常炊煮，也专门用来炒制莜麦。灶火熊熊燃起，父亲手持自制木耙，缓缓翻动锅中莜麦粒，待麦粒烘至微黄微焦、溢出醇厚麦香，便炒制完成。
　　每次，守在灶台边的弟妹早已馋得不行，总想伸手抓取尝鲜。母亲总会特意留出一部分莜麦，加盐复炒至金黄酥脆，专门分给孩子们。弟妹们捧着滚烫的熟莜麦，一把把装进衣兜，边玩边吃，这朴素的山野小食，便是童年最珍贵的美味。炒好的莜麦晾凉后，送入磨盘碾成细面，莜面粉色泽略深，外观与普通小麦面粉相差无几，村里人大多用木面柜或陶缸密封储存，妥善留存。
　　和莜面颇有讲究，分凉水和面与开水和面两种方式，手法、效果各有不同。凉水和面无须立刻塑形，需静置醒面片刻，做出的莜面质地更细腻、口感更温润，更能考验主妇的手艺；开水和面随拌随做，省时便捷，是家常快手做法。
　　莜面的做法丰富多样，各有风味。最省事的是压莜面饸饹，将面团放入饸饹床，挤压成细长面条，便捷又入味。日常更多时候，母亲都会手工制作。她将莜面团置于案板，细细搓成匀细的长条，便是地道的“莜面鱼鱼”。寻常人一次仅能搓出一根，母亲却能双手同步操作，一手可搓三四根，速度飞快、粗细均匀。看着面条在掌心顺势拉长、轻轻蠕动，总让我想起飞机掠过的流云，灵动又神奇。
　　最经典的当属莜面窝窝。取一小团莜面，在斜置的平整石板上轻轻一推，揭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面片，顺势绕指卷成中空圆筒，整齐竖立码放在笼屉之中。密密麻麻的圆筒错落排布，形似蜂窝，莜面窝窝便成型了。为了丰富口味，母亲常半笼蒸窝窝、半笼蒸鱼鱼，还会在笼屉边角垫上几片山药，荤素搭配、口感更佳。
　　莜面最具巧思的做法，是山药莜面鱼鱼，制作步骤多，却风味独特。将焖至软烂开花的土豆去皮晾凉，放入锅中捣成泥状，掺入适量莜面反复揉搓，待土豆与莜面完全融合、揉成细腻面团，再逐一捏成小鱼形状，上锅蒸熟。一个“捏”字，藏着农人对待吃食的用心，这也是乡间将做莜面称作“捏莜面”的缘由。
　　莜面口感清爽劲道，美味不仅得益于精细手工，更讲究专属蘸汤。肉汤打底，搭配土豆丁、鲜蔬杂料，鲜香浓郁、滋味醇厚，单单一碗热汤，便足以让人垂涎。再辅以黄瓜丝、萝卜丝、鲜辣剁椒，红黄青绿相映，色泽鲜亮、开胃解腻。爽滑的莜面裹挟着鲜香汤汁，入口醇厚绵长，让人回味无穷。只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寻常农家难得配齐这些辅料，莜面的吃法也简单朴素许多。
　　莜面的做法或简或繁，或朴素或精巧，每一种吃法，都藏着乡人对烟火生活的热忱与期许。这一碗简单朴素的吃食，填满了我的童年饥寒，也滋养了我的心性，支撑着我走出乡土、奔赴远方，在岁月沉淀中笃定前行。
　　（作者单位：哈尔乌素露天煤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