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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相见的夏天
◎ 梁潺
2026年09月01日
字数:1383
版次:04

  她个子很小,才刚刚到我肩膀,走路却带着风,一点也看不出是90多岁的人。记忆中的奶奶,永远都是那个充满活力的老太太。
  去年夏天离家时,奶奶紧紧攥着我的手。她仰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底盛着碎银般的光,声音温柔得发颤:“妮子,明年天暖了,带着孩子回来……”那时我怀孕6个多月,腹中的新生命正轻轻踢动。我分不清她眼底闪烁的,究竟是对新生命的期待,还是对又一次别离的不舍。
  她和爷爷住在那个永远热热闹闹的老院子里,青砖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地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一盆盆月季、绣球和太阳花,开得热烈又明亮。四间瓦房围成的小天地里,客厅总是坐满了串门的邻里,时不时传来奶奶爽朗的笑声。
  她最爱玩那种叫“老年牌”的长牌,每次我回去,总要拉着我和妹妹陪她玩几局。记得去年夏天,我因为身子重,坐不久,没玩几轮就歇在了沙发上。她一边熟练地洗牌一边念叨:“才刚开始呢……”嘴角向下弯着,像个没尽兴的孩子,那失落的神情让我记忆犹新。
  我曾经以为我们之间隔着一层距离。在记忆深处,奶奶身上总带着老一辈固有的观念。爸爸在7个孩子中排行老四,不算最受疼爱的那一个。三伯家的哥哥只大我一岁,我们一道长大,可每当有好吃的、好玩的,她总悄悄塞进他的口袋。那些细微的偏爱与不同,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结了多年的疙瘩。
  直到后来,我读书、工作,离家越来越远,她也越来越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次我回去,她总是迈着小碎步快速迎出来,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成蒲公英。她翻出藏在柜子里的饼干、牛奶……一样样地塞给我,然后不厌其烦地问:“是不是又瘦了?”“这次能待几天?”“那边天气怎么样呀?”那些温暖的追问像涓涓细流,慢慢融化了经年的冰碴。
  今年惊蛰刚过,我在家族群里突然看到爸爸发的消息:“奶奶今天转病房。”这才知道奶奶突发疾病住了院——那个爱说爱笑的老太太,突然说不出话了。
  老家门前的槐花才悄悄冒出青白的花骨朵,奶奶却等不及花开,就走了。
  我疯狂地刷新购票软件,却发现连一张能赶在葬礼前回去的票都没有。指尖划过屏幕上已售罄的红色标记,恍惚间,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送我时说的话:“现在火车、高铁、飞机快得很,想回来就回来。”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一千公里的距离,原来可以如此遥远。
  家人总说我孩子小,怕我着急,迟迟没告诉我病情,直到一切都来不及。
  今年夏天,我带着孩子回了家。抱着孩子站在熟悉的院子里,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再也看不见她了。
  夏日的阳光依旧明亮,洒满整个院落,却再也落不到那个弯腰忙碌侍弄花草的身影上。花盆稀稀疏疏堆在墙角,有些已经枯萎凋零。爷爷蹒跚着从里屋出来,脸上写满了疲惫,往日的精气神似乎也随着奶奶一同离去了。
  他颤巍巍地取出一捆用红布包裹的东西,一层又一层:“你奶奶走前就备好了。”爷爷的声音苍老得像秋日的枯枝,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叹息:“她说妮子家的孩子,一定要有奶奶给的见面礼。”
  我接过那仿佛还留着老人体温的物件,泪水终于决堤。原来那些不曾说出口的爱,早就一针一线缝进了时光里,静静地等待着这个来不及相见的时刻。
  微风拂过空荡的院落,轻轻吹动着那些无人照料的花枝。我恍惚间又看见她站在花丛中,笑着朝我招手。可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小跑着迎出来,关切地问这问那了。
  那些没打完的牌局,没说完的叮嘱,没来得及的相见,都成了这个夏天最灼痛的伤痕。而奶奶那份深沉的爱,却通过这份见面礼,穿越了生死的距离,永远地留在了我的生命中。(作者单位:榆林化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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