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二字，初听来，似有些冷峻，像秋霜打过的一道篱笆，透着疏离与防备。然而，我此刻所感的，却并非如此。它更像月华周围那一圈朦胧的光晕，温柔地勾勒出月轮的圆满；又像水墨画中那恰到好处的留白，予人以呼吸与遐想的余地。真正的成熟，大约便是懂得了这留白与光晕的妙处，不再试图将生命的墨，泼满宣纸的每一处角落。
　　年少时，我们大抵是分不清你我的。满腔的热忱与赤诚，恨不得将自己全然摊开，像一本无锁的日记，任人翻阅。那时的情谊，是藤蔓式的，热烈地缠绕，不分彼此，以为这便是亲密无间。可藤蔓缠得太紧，终会让彼此窒息，失去各自生长的空间。待到受了伤，才恍然发觉，那毫无保留的坦露，原是引他人之剑，轻易便能刺中自己的软肋。那时我们不懂，再亲密的关系，也需要一个呼吸的“气口”，那便是最初的、朦胧的边界意识了。
　　这种意识的觉醒，往往始于一种静默的“后退”。我忽而想起宋人林和靖，他隐居孤山，梅妻鹤子，与热闹的官场、喧嚣的尘世，划出了一道诗意的界限。他并非厌世，而是寻得了独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那“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意境，不正是他为自己精神领地所设下的、最美妙的藩篱吗？他守住了，于是他便成了他自己，而非时代洪流中世俗标准的附庸。这“退”，非是怯懦，而是一种清醒的“进”，奔赴内心真实的桃源。
　　这般界限，并非筑起冷漠的高墙。它更像中国园林中那些玲珑的漏窗与月洞门。隔，是为了更好的不隔。你透过一扇花窗去看另一边的竹石，景致被裁剪得更为精致，意蕴也更为深长了。人与人的相处，何尝不是如此？保有适当的距离，并非拒绝关怀，而是为了让彼此的优点，能像镜中之景，被欣赏、被尊重；也让彼此的棱角，不至于在过近的厮磨中，刺伤对方。这是一种更为高级的温柔，是深知“月满则亏”的智慧。
　　古人论画，最重“意到笔不到”。那未曾染墨的空白处，是天空、是水流、是云气、是无穷的意蕴。画家守住那笔的边界，不去填满，观者的想象便得以在其中自由栖居。成熟的人生，亦是这样一幅写意画。我们需要懂得在哪里收笔，在哪里留白。对于他人的生活，不轻易越界去指点江山；对于自我的心绪，也不能任其肆意泛滥成灾，殃及池鱼。这并非淡漠，而是一种深切的体谅与自律。正如一盏好茶，从不注满；七分满时，留得三分人情，温度与香气，才恰到好处。
　　夜色愈发沉静了，像一池渐凉的秋水。我仿佛看见，那些成熟的灵魂，都像这秋夜里的星子，各有各的轨道，散发着或明或暗、却绝不相扰的光辉。它们共同点缀着这浩瀚的夜空，彼此辉映，却从不逾越。那星光与星光之间，那看似虚无的空隙，便是它们彼此尊重、自我成全的神圣边界。
　　我轻轻阖上眼，感觉自己的心神，也在这无边的静寂中，如同杯中的茶叶，最终安然落定杯底。那曾经四处奔涌、寻求依附的热望，如今已化作一圈圈温和的、自我的涟漪，只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轻轻荡漾。
　　原来，真正的成熟，并非向外扩张的征服，而是向内厘清的守护。是终于明了，自己是哪一棵树，便安心地在哪一片土地上扎根，沐浴属于自己的阳光，承受属于自己的风雨，然后，长出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年轮。这边界，便是那圈年轮最外缘的、坚定而温柔的线。（作者单位：江苏陈家港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