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向北的列车，仿佛是在时间与空间的双重维度上做着一种奇妙的逆行。窗外的景致，先是那熟稔的、被规整得一丝不苟的田畴与村落，渐渐地，这些人为的痕迹便淡了下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终至了无踪迹。土地开始变得坦荡，一种无遮无拦的、近乎原始的坦荡，扑面而来。待到双脚真正踏上这片土地，那股子由地底深处升腾起来的、混合着枯草与霜尘气息的凉意，便顺着鼻腔，直贯入肺腑深处。我来了，在这十月，来看你。
　　眼前的草原，全然不是歌谣里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饱含着汁液的绿。那是一种盛大而庄严的枯萎。草是黄了，却不是那种衰败的、零落的黄，而是一种饱满的、像被阳光浸透了的、金箔一般的黄。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直到与天际那一条纤尘不染的弧线相接。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却又不见其形。你只觉得它在，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去，拂过这万千草梗，便激起一片连绵不绝的、金属摩擦般的“簌簌”声响。这声音不尖锐，却极富穿透力，它不灌入你的耳朵，而是直接震动着你的骨骼，仿佛这大地沉睡的心脏，正以一种缓慢而恒久的节奏在搏动。
　　我独自向草原深处走去，脚下的枯草发出干脆的、碎裂的轻响。在这里，孤独感不是一种情绪，而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实体。它像这空气一样，清冽而充盈。你被它包裹着，却又因它的绝对纯粹而感到一种奇异的自由。在这里，你尽可以卸下一切社会赋予的身份与甲胄，还原成一个纯粹的、会呼吸的生命体。天，是高远的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宝石，没有一丝云敢于在这上面停留。阳光洒下来，失去了夏日的灼热，变成了一种醇厚的、蜜糖似的流光，流淌在金色的草海上，泛起一层层静默的辉光。
　　远处，有牧人的马群。它们不像是在奔跑，倒像是这片金色海洋里几滴流动的、深色的血液，以一种与风同步的韵律，从容地移动着。偶尔，会看到一匹离群的马，静静地立在丘岗上，颈项低垂，仿佛一个陷入了亘古沉思的哲人。它不与谁交流，也不需要谁的理解，它本身就是这草原意志的一部分。望着它，你会觉得，所谓“自由”，或许并非纵横驰骋，而是这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无言的伫立。
　　我的目光，被远处一片异样的白所吸引。走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处敖包。石块叠垒成锥形的堆子，上面插着的木杆和缚系的彩色布条，在长年的风吹雨打下，早已褪尽了鲜艳，变成了几种苍白的、与这草原浑然一体的灰调。它们在空中飘扬，那姿态里没有欢欣，只有一种坚韧的、近乎执拗的守望。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捡起一块石头，恭敬地添在敖包上。石头落入石堆，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随即被无边的寂静所吞没。在这仪式般的静默里，我忽然感到，我添加的并非一块石头，而是一点微小的心念，将它托付给了这大地、这长风、这万古的苍茫。
　　日头渐渐西斜，那是一场无法用言语描摹的、辉煌的告别。整个西边的天空，像一块被点燃的画布，从最炽烈的金红，到最温柔的橘粉，再到最沉静的绛紫，一层一层地燃烧着、变幻着。这光投射在草原上，给每一根枯草都镀上了一圈流动的、悲壮的金边。天地间没有一丝声响，连风也屏住了呼吸，仿佛在静候一个伟大灵魂的安眠。我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缕光也被地平线吞没，寒意骤然浓重起来，像水一样浸透了我的衣裳。
　　归途的车上，我回首望去。草原已沉入墨一般的黑暗里，只有天际几颗寒星，清亮得像冰的碎片，钉在那黑丝绒般的天幕上。我带走的，不是相片，也不是纪念品，而是那一片无垠的金色，那一种彻骨的宁静，与那秋日的草原。它什么也未曾说，却已将一切都告诉了我。（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