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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门里的清欢
◎ 董晶
2026年08月20日
字数:2240
版次:04
  周末早上,闺蜜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的时候正蹲在小花园里,手上沾着泥,修枝剪搁在旁边。夏日的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手机里的歌声切得断断续续的,可那旋律一响,我的动作还是顿了一下。
  画面里全是荧光棒,密密麻麻的,在黑暗中摇成一片倒悬的星河。闺蜜的脸在镜头前一晃而过,双眼熠熠生辉——此刻,她只是她自己。
  那首歌是我们初中时听过的。那时候我留着齐耳短发,穿白球鞋,觉得40岁远得像一个永远不会抵达的站台。如今人站在这里了,回头望,竟想不起来时路是如何一步步走过来的。唯有年少时的那个少女,依旧栖居在心底,偶尔探出头来眨一眨眼,又藏了回去。
  视频最后,闺蜜凑近镜头喊:“是喜欢、是青春、是不愿自己有任何遗憾,奔赴一场青春的约会!”她平日里轻声慢语、温温柔柔。可那一晚她把自己全然交付出去,交给一首歌、一场演唱会、交给一段往事、交给十几岁时坐在校园长椅上听歌的那个女孩。
  我轻轻地跟着视频哼唱,连着看了两遍,才把手机放下。阳光正斜斜地铺在小花园里,玫瑰的影子拉得很长。粉红色的花朵开了第二茬,有一只蜜蜂落在花心里。我继续剪枝,摘掉开败的花苞,扶正长歪的枝条,拿起水壶浇水,水珠挂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最近总刷到一些视频,标题是“80后集体叛逆”。“染黄毛”“辞职旅行”“打耳洞”“考摩托车驾照”。我在深夜里一条一条地看,像看一场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暴风雨。他们奋力打破的那层隔绝玻璃,我始终不敢伸手触碰。可我清楚,心里的那个少女也在轻轻敲着那面玻璃——只是声音很轻,轻到我假装听不见。
  我不是没有想过去看一场演唱会,把头发染成亚麻色,再打几个耳洞。那些念头像蒲公英一样飞过来,落在我肩上。我还没有伸手去接,心里已经有一万个声音在说:还是算了吧,不适合我。蒲公英在那些声音里被吹散了。那个少女缩回角落里,安静下来。她听话,从小就是。
  这句话我说了40多年。从小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先想三个“但是”,想完了,那点念想也就磨平了。爸妈说:“要懂事,要节省,要先把作业做完。”长大后没有人再说了,可我学会了跟自己说。我变成了一个把念头按回去的人,一个在框框里把日子过得很规整的人。那些框框长在骨头里,框住了我,也让我安心。窄门窄得刚刚好,刚好够我一个人侧身通过。那个少女偶尔抱怨一句,我就轻轻哄她:“再等等,再等等。”
  可我是羡慕闺蜜的。羡慕她可以在荧光海里大声喊,羡慕她把“想去”变成“去了”,羡慕她身上没有那些给自己绑的绳。那种理直气壮,是我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的东西。我真的好想有一天,什么都不想,买了票就走。不盘算、不拉扯、不自我说服。就一次,把那些框框暂时推开,走出去,喊出来,把青春里欠自己的那场约会补上。染一头明晃晃的黄毛走进人群里,没有人认识我,我就是我自己。
  可我知道我不会。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我还是会给一家人准备早餐,检查孩子书包,把日子过成那个规整的样子。那个想染黄毛的我会被我哄回去,轻声说下次吧,下次吧。她蹲在角落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不再闹了。
  但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生活,它虽然窄,却也温温热热的。清欢不在别处,就在窄门以内。
  玫瑰开第二茬的那天早上,我拿着手机蹲在它面前,拍了很久。露水挂在花瓣上面,我屏着呼吸不敢有大动作;石竹和百合花把栏杆缀成一道花墙,紫的、粉的、白的、黄的,风一吹就轻颤;茉莉种在围栏外面的花盆中,香气会飘进客厅,坐在沙发上都能闻见。蹲在花丛中的时候,心里是静的,像水落到了该落的地方。那个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蹲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
  偶尔弹琴。琴是结婚时候的陪嫁,音不太准了,但每年都会调一次,看视频听到好听的音乐就试着弹一下。琴声在客厅里响着,孩子在旁边玩,谁也不觉得吵。我喜欢唱歌,没人听就录在手机里,洗澡的时候唱,做饭的时候唱,等红灯的时候也跟着音乐唱。唱走调了也没关系,回头翻出来听,自己笑一笑。少女说再唱一遍,我就再唱一遍。
  这些小小的愉悦,不惊天动地,可它们是诚实的。苏轼写“人间有味是清欢”,从前不懂,如今明白了。清欢不是浓烈的、喧哗的、要人看见的欢喜。它是花朵在无人注意的清晨悄悄开了,是锅里的汤在小火上咕嘟了一整个下午,是琴键落下时那一声不高不低的响。窄门里的清欢,不必对谁交代,自己知道就够了。少女知道,我也知道。
  可我偶尔还是会把目光投向那条我没有走的路。在刷到闺蜜视频的深夜;在看见粉色头发的女性骑着摩托车飞奔的那个瞬间;在每一个“下次吧”说出口的缝隙里……那条路上荧光棒在摇,歌在唱,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站在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
  看完了,收回来,继续给我的花浇水。
  窄门还在。它方方正正的,稳妥地立在那里。花开了,饭香了,琴偶尔响一响。窄门还是窄门,但里面满是清欢。那些“但是”也依然存在,它们没有消失,也不会消失。我终于不再急着把它们赶走了。它们和花香、琴声、汤的咕嘟声一起,组成了窄门里全部的风景。
  闺蜜发来一条消息:“真的很震撼,下次你也来。”我看了很久。风从小花园吹进来,带着茉莉的香。我知道我大概不会去。我向往那条终究无缘踏上的路,可我也没有辜负脚下这一条。她奔赴她的海,荧光棒亮成星河;我有我的窄门,花儿在夜里合拢花瓣,明天早上会再开。
  羡慕是真的,无奈也是真的。玫瑰开了第二茬,也是真的。它们都住在我心里,谁也说服不了谁,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并排坐着。
  那个少女被我好好地养在窄门里。她穿着白球鞋,在花丛间跳跃,在琴声里转圈,在每一个黄昏对我笑。她没有去成演唱会,可她拥有整个花园。
  而我偶尔,还是会替她望一眼门外。
  一眼就够了。

(作者单位:辽宁康平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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