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七夕，我坐在集控室的盘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主汽温度、汽包水位、负荷曲线……它们像一串串看不见的鹊桥，连接着机组的心脏。
　　整座城市仍裹挟在盛夏的暑热之中，空调外机阵阵嗡鸣，那是万千家庭对电力无声的期盼。我坐在大屏幕前，面前的鼠标垫是磨损的，上一班同事留下的汗渍还隐约可见。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巡检员的脚步声和喘气声，那声音穿过汽机房的轰鸣，带着夏夜的热浪，传到耳朵里。
　　今天是七夕。我其实记得，但我不敢看手机——怕看到朋友圈里别人的烛光晚餐，怕看到别人牵着手走在晚风里。我只敢偶尔瞥一眼控制台上的时钟，八点半、九点、十点……负荷还在高位，机组还在满发，这座城市还很热，还需要电。
　　汽轮机的低吟像一首永不终曲的夜歌。蒸汽在管道里奔流，那声音让我想起老家那条河。少年时，我在河边放牛，牛儿低头喝水，水面上有鸟飞过。那时候不懂相思，只觉得黄昏很长，长到看不见边。如今坐在盘前，每一秒都被参数切割成碎片，却反而觉得，相思远比黄昏更加绵长。
　　爱情这东西，我本来想写一首诗的，可夜班值守时刻要紧盯参数，思绪刚铺开便被打断。待到稍得间隙低头，才看见鼠标旁的便签纸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旁边写着：主汽温度538℃，再热汽温536℃，负荷360MW，一切平稳，我在想你。
　　其实电厂的人过七夕，很简单。白班的同事赶着下班，把机组平稳地交到你手里，拍拍你的肩膀说“辛苦了”，你会觉得这也是一种温柔。中班的同事守在盘前，计算着什么时候负荷会降下来，什么时候能喘口气，什么时候能掏出手机看一眼有没有你的消息。夜班的同事——他们大概正在梦里和你相见吧，毕竟天亮交班的时候，困得睁不开眼，闭上眼就能看到你。
　　我有时想，牛郎织女一年一见，见一面就散了。我们电厂运行人，白班中班夜班轮流转，有时两三天见不到爱人一面，见一面也是匆匆——你早起出门，我还在补觉；你晚上回家，我已经出门上班。牛郎织女尚有喜鹊为情搭桥，而陪伴我们的，只有对讲机沙沙的电流声响。
　　但换个角度想，我们也在搭桥。每一度电，都是从锅炉里、汽轮机里、发电机里“搭”出来的，流过升压站，流过输电塔，流过千家万户，让城市的夜晚亮起来，让年轻的恋人们能在灯光下拥抱，让孩子能在空调房里安睡。我们搭的是更大的桥——从煤到电，从黑夜到白昼，从一个人的坚守到另一个人的安眠。
　　到了后半夜，负荷终于降下来了。同班的同事递来一杯咖啡，说：“今天七夕，给你泡的。”我接过来，觉得这比玫瑰好——玫瑰会谢，咖啡能提神，能让我清醒地再守几个小时，等天亮交班。
　　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了。我收拾好鼠标垫，填好交接班记录，把机组平稳地交给下一个人。走出集控室，晨风穿过厂房，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也带着一点点初秋的凉意。我掏出手机，看到你凌晨发来的消息：“今天七夕，我替你许愿了，愿你的机组不跳闸，愿你的夜班不困，愿我醒来时你已经到家。”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车子开在清晨空荡的马路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暖暖的。我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补觉，也适合——梦见你。

（作者单位：山东费县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