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彭程的《有所思》，首先感到的是一种边界的消融。书名虽是“有所思”，读进去却觉“思无涯”。文字像水，漫过庭院的花草，淌过岁月的沟壑，流向没有尽头的时间深处。在这本书里，笛卡尔那句一度被视为教科书范例的“我思故我在”，也褪去了哲学的清冷质感，在寻常日子里有了温热的气息。原来，真正的思考从来不是画地为牢，而是打破局限，让精神在无垠的天地间自在游走。
　　这部斩获鲁迅文学奖的散文集，收录近三十篇文章。彭程秉持“随物赋形”的理念，世间万象如何，思绪便如何生长。我尤其偏爱书中对自然生灵的描摹：小院栅栏外啄食的麻雀，执意筑巢的野蜂，领着幼崽上门讨食的橘猫。这些常人眼中不值一提的细碎，在他笔下却有了重量。他写天地自然的气息进入灵魂，“氤氲弥漫”。这并非简单的拟人，而是深度的在场。当他注视树木荣枯、田野沉寂，实则在进行一场无声交流。那份从外物映照内心的过程，正是思考朴素的起点。原来，不必非得禅房打坐，只要看见一朵花顶破寒冰，一片叶悄然飘落，内心便已泛起哲思的涟漪。
　　读这本书，对我而言是一次感知的修复。平日里，我们总被事务推着走，脚步匆匆，眼神却涣散。很多时候，只是“经过”世界，而非“经历”世界。回想昨日路过的树，竟想不起它的姿态；刚过去的一周，脑海里只剩待办清单。感官在重复中迟钝，情绪在奔波中麻木。彭程的文字像一声轻唤，活着的质感，藏在停顿的缝隙里。一片落叶牵出的时光感念，一趟远行拓宽的认知边界，乃至静坐之时对自身心绪的梳理分辨，这便是“有所思”。它不是哲学家的特权，而是每个人确认存在的凭证。唯有开始思考，混沌的日子才显露出纹理，我们才从背景板走到前台，意识到自己真切地活着。
　　书中触动我的，是对记忆与消逝的凝视。“凡存在过的，会永恒地存在。”这句话平静却力透纸背。他坦言，时间如同显影液，让生命中幽暗的部分渐渐清晰。面对生离死别，我们常以为忘却是解脱，他却指出：铭记才是与命运的和解。逝者并未消失，他们活在铭记者的记忆里，借着思念延续温度；过往也未消散，沉淀为阅历，塑造着今天的自己。从汉乐府女子炽热决绝的“有所思”，到彭程笔下对生命的叩问，千年流转，“思”的内核未变。肉身终会老去，时光终将流逝，唯有思考过、体悟过、铭记过的东西，才撑起生命厚重的底色，让有限的岁月具备绵长的意义。这大抵便是“我思故我在”的深意，存在不止于呼吸脉搏，还在于精神的觉醒与内心的丰盈。
　　难能可贵的是，书中的思考并无雅俗高下之分，彭程始终保持平视的姿态。既有踏访山河时的人文追思，也有市井巷陌里器物承载的旧时光；既有翻阅古籍时的古今对望，也有漫步小区时对日常烟火的细微体察。他诚实记录目光所及与心中所想。这让我想起身边许多深耕一线的人，他们或许读不懂深奥晦涩的理论，却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慢慢看清世事的道理，练就一身扎实的本领，这也是一种“有所思”。生活这本无字之书，俯身去读，皆有所得。
　　掩卷，窗外白云悠悠。这册《有所思》让我明白，所谓“我思故我在”，并非要将自己囚禁于自我的方寸之地，恰恰相反，是借由思考，让生命接通了万物的电波。思无涯，故心无界。当思绪能够感知到草木的细微肌理、岁月的幽深意蕴，纵然生命的时长终究有限，依旧可以开拓出无限广阔的精神天地。这疆域不在远方，就在低头所见、抬头所感的每一个当下，辽阔，且生生不息。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