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尾气还裹在风里，橘色路灯刚刚亮起，把柏油路染成一片温软的蜜色。我套了一件薄外套漫步在大街上，忽然看见一片半透明的塑料碎片，被风推着在路面上一颠一颠地跑。它磕过路牙石的棱角，滚过斑马线的白条纹，像个慌慌张张停不下来的小东西，风紧一分，就跑远一截，全然没有自己的方向。
　　就这一眼，脑海中的一扇记忆之门忽然被撞开，我想起了家乡内蒙古的风滚草。
　　家乡的秋末，风是带着性子来的。刮过草场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些褐黄色的草球，从坡上慢悠悠滚下来，顺着风的方向，不慌不忙。小时候我总追着它们跑，看它们被土坡拦住，歇一歇，风再来，又接着往前滚。那时候我总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可怜的植物，没有牢牢扎在土里的根，被风推着四处流浪，连个安稳的落脚处都没有。
　　可奶奶不这么说。夏天的时候，她总挎着竹篮去田埂边，摘风滚草刚冒出来的嫩尖——那时它可没有“风滚草”这般雅致的名字，我们都叫它猪毛菜。洗干净用开水焯过，淋上一勺香得人鼻尖发痒的胡麻油，撒上细盐，就是盛夏最清口的凉菜。咬起来带着点青草的韧劲，混着阳光晒过的清甜，是我童年里最鲜活的夏天味道。
　　等秋深了，草长老了，枝丫蜷成紧实的草球，被风一路吹到院墙边。奶奶就会把它们一个个捡回来，码在柴房的角落。冬天烧炕的时候，丢两个进灶膛，火苗腾地一下就蹿起来，带着淡淡的干草香，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暖的，连窗玻璃上结的冰花，都慢慢化得软了边。那时候我才知道，这看起来四处漂泊的草，竟浑身都是用处，连最后的枯身，都能暖透一整个寒冬。
　　后来我背着行囊离开家，在几千公里外的城市里落脚。挤过密不透风的地铁，熬过凌晨空无一人的夜，也曾在街边对着冷掉的外卖发过呆，总觉得自己就像刚才那片塑料碎片，被生活的风推着走，慌慌张张，无根无凭。
　　而此刻站在路灯下，我好像忽然懂了风滚草。我们总以为它是被迫流浪，却没看见，它每一次翻滚，都在把种子撒进路过的泥土里；它每一次停下，都能把自己融进烟火里，能喂饱坡上的羊群，能烧热农家的炕头，哪怕只是被风吹到墙角，也能安安静静待着，等来年春风一吹，再长出满坡的新绿。
　　它并不是没有根，只是它的根长在自己的身体里。风带它去哪里，它就把哪里变成能扎根的地方。
　　风渐渐停了，那片塑料碎片卡在了花坛的草丛里，再也动不了了。而我站在路边，心里却有一团风滚草，正顺着家乡的风轻轻滚着，带着胡麻油的香，带着灶火的暖，带着草原上阳光的味道。
　　我们这些离开家的人，从来都不是无根的浮萍。我们都是带着种子的风滚草，哪怕被生活的风推着走，也从来没丢了扎根的力气。路灯的光落在脚下，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钥匙，脚步慢下来，往家的方向走。今晚，想喝一碗热腾腾的鱼片粥，就着这满城灯火，和家乡吹来的风，好好吃一顿饭。

（作者单位：广东清远电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