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俊找到了。
　　电话是他大姐打来的，说人在西宁，一直记着父亲的名字。DNA比对过了，没错，就是双俊。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浮起来的，还是那个举着鞭炮往父亲烟头上凑的11岁男孩。
　　他丢的那天是1999年的农历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他爸王安福特意带他去理了发，我们都叫他爸安福叔。那天晚上降温，双俊没戴帽子就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起初家里没太当回事，他之前也走丢过，两三天就自己找回来了。可这一次，第三天、第四天，始终没有消息。邻居朋友帮着找，寻人启事贴遍了周边，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过了，线索还是断了。
　　安福婶就是从那时起变成祥林嫂的。她总坐在我家门口，和我姥姥一遍遍说着双俊的事。姥姥那时60多岁，穿带大襟的衣服，头上搭条黑毛巾，每听一遍就跟着掉一回泪。母亲也在旁边陪着，不说什么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递过手帕，拍拍安福婶的肩膀。那个年代大院里的人家，白天门都不关，一家有事，整院都跟着悬心。放学回来，大人嘴里说得最多的就是双俊：找到哪儿了，谁说是看见了，又说好像被谁带走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那个刚理了发没戴帽子的小孩，在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
　　说起来，双俊在别人眼里有些傻。他口齿不清，说话不连贯，可动手能力极强。废旧的收音机到了他手里，拆完组装回去竟能重新出声。碰见上门要饭的，他总要跑回家舀一大缸子米递过去。当然也干过不少糗事，没少被他爸揪着耳朵拎回家。大年初一跟着他爸来我家拜年，手里攥个小鞭炮，非把炮捻往他爸的烟头上凑——一声响，他爸的手就出了血。我姥姥追在后面反复叮嘱：“回家别打孩子啊，过年了，不兴打。”双俊爱来我家，就因为姥姥从来不嫌弃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他。
　　后来我写了一篇关于他的文章，题目就叫《双俊》。他的几个姐姐看完哭得不行，说没想到弟弟那些在旁人眼里不正常的事，竟也能被人这样记住。
　　后来我工作了，双俊还没找着。
　　姐姐们后来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陆续搬走。菜窖大院的房子空下来，谁也没卖。
　　他大姐说过，万一哪天弟弟回来，看见房子还在，就知道家还在。
　　一晃36年过去了，我几乎把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清除了。直到那次出差途中，接到那通电话。
　　他的姐姐们赶去西宁，在电话里说眼前分明是个陌生人，30多年没见啊。可血缘里头那点东西藏不住，一抱上就哭成一团。她们哭着问为什么不早回来，为什么让爸妈带着遗憾走……那边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掉泪。
　　DNA比对确认那天，姐姐把他领回来了。当年的小小少年，如今已人到中年。站在我们面前时，满屋子的人都唏嘘。时光在那个瞬间像是忽然倒流了，又忽然快进了，把过去和现在一起推到眼前。
　　我姥姥早就走了，母亲也走了7年。安福叔安福婶也没能等到这一天，双俊的二姐也走了。房子后来也没了，推平了，种了树，成了一片林子。
　　双俊回来后，大姐三姐带着他回了趟石炭井。车停在原来的地方，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树都长高了，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周围静得不像话。大姐问他，“还记得这儿吗？”他不说话，忽然抬手往对面小山上指。
　　那上头有几只小白羊的雕塑。30多年了，羊还在。
　　这大概就是人世间的样子吧——有些人永远停在某个冬天，有些人走了很远又绕回来，有些门一直开着，等了很多年。
　　36年前那个冬天，一个小孩出了门。36年后他回来了，家没了，爹娘没了，院子变成了树。可他还认得那几只羊，他站在那儿，抬手指着。这个动作，大概就是岁月留给人的全部证据。
　　我想起安福婶坐在我家门口的样子，想起姥姥跟着落泪的样子，想起母亲在旁边无声陪伴的样子。那时候小，不太懂那份情感的分量，只是记得那晚很冷，双俊刚理了发，没戴帽子。
　　以前不太懂安福婶为什么一遍一遍说，说到最后所有人都听麻木了，她还在说。后来明白了，她是怕自己忘了。怕那些细节从心里溜走，怕那个孩子从世上消失。说一次，就多活一次。等她说不动了，别人替她说。
　　如今我们说，双俊回来了。说的时候，那些走了的人，好像也能听见。
　　人生太短，短到一转头30多年就没了。有些甜还没来得及品尝，苦先到了。可要是没那点苦，重逢大概也没这么重。岁月有痕，全在那些记得里——记得炮仗炸开的声音，记得姥姥追在后头喊别打孩子，记得安福婶坐在门口淌眼泪，记得对面山上的小白羊，风里雨里站了36年，还在。如今懂了，人生这道题，不是用来解的，是用来品的。品过苦，才知道甜的来处；品过别离，重逢才有分量。
　　双俊回来了。大院里那些年的悲欢，水坑边的夏天，铁路旁的风，都跟着一起回来了。岁月有痕，那些爱过他的人，虽然走了，但他们都曾认真地等过一个孩子回家。（作者单位：神华能源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