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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轨之上,自有“文城”
◎ 刘 曦
2026年08月05日
字数:1324
版次:04

  
  一场连绵的冷雨,漫过塞北的黄昏。结束一天的疲惫,回到宿舍。窗外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洗去了黄土坡的燥热,只剩旷野独有的清寂温润。我倚在床头,伴着屋外淅沥的雨声,缓缓读完余华的《文城》。合上书页的刹那,远处铁轨上传来列车破空的轰鸣,车轮碾过湿润钢轨的厚重声响,穿透雨幕与晚风漫入房间,倏然与书中那个背着襁褓、孤身向南跋涉的北方汉子的脚步声,遥遥重叠,声声呼应。
  我是土生土长的山西大同阳高人,自幼在塞北的黄土地上长大。这片厚重苍茫的土地,养出了当地人执拗纯粹、认定便不回头的性子。也正因如此,读林祥福的一生,我总能生出强烈的共情。这位生于黄河之畔的北方男儿,只因妻子小美的一句“我来自文城”,便舍弃良田千亩、安稳家业,抱着尚在襁褓的幼女,踏遍山河、历经乱世,穷尽一生去奔赴一个虚无缥缈、只存于口头的地名。
  世人皆叹他愚钝固执、执迷不悟,可我深知,这是刻在北方人骨血里的赤诚与坚守。晋北土地厚重、风雨凛冽,淬炼出我们“认一事、终一生”的韧劲,认准的方向便紧盯不放,笃定的初心便绝不退让。这份执拗,与我们机车乘务员的职业底色不谋而合:无论晴雨、不分昼夜,定好的发车时刻分秒不误,既定的限速标准分毫不差,雨天瞭望辨识信号、谨慎控速制动,每一个细微操作都精益求精,每一次值乘都全力以赴,这都是对规则的敬畏,对职责的坚守。同一片北方沃土,滋养出同样纯粹坚定的本心。
  乱世之中,林祥福怀抱幼女、踏遍山河,以善良立身,以信义为本,在兵荒马乱里守住人间温情与道义本心。平凡岗位之上,我们手握闸把、身负重任,在风雨交加的天气里稳控列车,守护着万吨列车的平稳前行,承载着能源运输的使命与万家灯火的安稳。他守住的是一个“信”字,是对承诺的执念、对美好的期许;我们守住的是一个“责”字,是对职业的敬畏、对岗位的忠诚。跨越百年时光,两种坚守,殊途同归。
  余华写《文城》,从来不是写一个具体的江南小镇,而是写人心里那处求而不得、却甘愿奔赴一生的精神归宿。刚参加工作时,我总觉得“归宿”就是阳高老家的热炕头,是休班回家推开院门时的饭菜香。可读完《文城》忽然明白,人在哪里扎根坚守,哪里就是自己的“文城”。林祥福终其一生也没找到真正的文城,可他走过的每一步路、护住的每一个人、守住的每一份善意,都让“文城”活成了他自己的模样。而我们的“文城”,就在驾驶室那方寸天地里,是通过信号机时确认的手势,是长大下坡道上精准的制动,是把一列车煤稳稳当当送到终点的踏实。我们不用像林祥福那样在乱世里颠沛求索,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岗位坚守中,把责任、踏实、安稳,一点点筑成了属于自己的“文城”。
  合上书的时候,窗外的风还没停,远处站场的信号灯亮着暖黄的光。作为从黄土坡走出来的机车乘务员,塞北的风骨给了我认准目标不肯松懈,钢轨给了我向前的方向。余华写尽了旧时代普通人的漂泊与柔软,写透了执念背后的善良与坚守;而我们这一代,把那份北方人的韧劲,安在了钢铁轨道上。原来真正的“文城”,从来不在遥不可及的远方。它是你握紧闸把时的专注,是你准点到站的安心,是你身后万家灯火里,藏着的那份稳稳的幸福。铁轨绵延向前,只要心里有坚守,脚下有方向,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在走向自己的“文城”。(作者单位:包神铁路集团机务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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