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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映初心
——读《哀江南赋》有感
◎ 孙仪
2026年08月05日
字数:1262
版次:04
  翻开《庾子山集》,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哀江南赋》这篇长文上。在中国古典文学的长河中,很少有一篇赋能像这样,承载如此沉重的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庾信身为南北朝文坛集大成之人,这篇赋是其晚年代表作,不仅是他对自身坎坷半生的深情叙写,更被后世誉为“赋史”。它以南朝梁的兴亡为背景,用极其华丽而又苍凉的笔触,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崩塌。
  庾信的一生,仿佛被命运的巨手拦腰截为两段:前半生是南朝梁的宫廷贵胄,出入金马门,优游翰墨场;后半生则是北朝的羁旅孤臣,虽位望通显,内心却满目疮痍。这篇赋,便是他晚年站在北方的土地上,对故国江南发出的一声最沉痛的叹息。
  “哀江南”三个字,本就带着悲剧色彩。庾信写这篇赋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金陵城里与徐陵并称“徐庾体”的年轻才俊。侯景之乱击碎了梁朝的繁华旧梦,也把他的人生推入无可挽回的绝境。出使西魏却遭遇国破家亡,从此滞留北方,历仕西魏、北周。他在赋中自述“三日哭于都亭,三年囚于别馆”,这份刻骨铭心的痛楚,让整篇文章的基调苍凉而悲怆。面对无法跨越的地理与政治鸿沟,他发出了“日暮途远,人间何世”的绝望追问,那种前路渺茫、身不由己的无力感,至今读来仍令人心惊。
  读这篇赋,最直观的感受便是“真”。它不是无病呻吟的矫情,而是一个亲历者对时代崩塌的真实记录。庾信以史诗般的笔触,回顾了梁朝由盛转衰的全过程。从“朝野欢娱,池台钟鼓”的太平盛世,到“大盗移国,金陵瓦解”的惨烈剧变,再到“百万义师,一朝卷甲”的荒唐溃败。他把自己家族的命运、个人的遭际,完全融入了国家兴亡的宏大叙事之中。那种“山岳崩颓”的绝望,透过千百年前的文字,依然能重重地击中读者的心。
  当然,读庾信,绕不开他身上的争议。作为传统的士大夫,他未能殉国,反而在敌国身居高位,这在讲究气节的古代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道德污点。但恰恰是这种内心的撕裂与煎熬,成就了《哀江南赋》的艺术高度。他一边享受着北朝的优渥待遇,一边又在深夜里被故国之思反复折磨。他在赋中大量运用典故,辞藻华丽却又沉郁顿挫,这种极度的繁华与极度的悲凉相互交织,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张力。正如他笔下“将军一去,大树飘零”的孤寂,以及“钓台移柳,非玉关之可望;华亭鹤唳,岂河桥之可闻”的悲鸣,将那种身在异乡、魂牵故土的凄凉刻画得入木三分。杜甫后来评价他“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正是看到了他晚年作品中那股历经沧桑后的厚重力量。
  对于我们来说,重读《哀江南赋》或许不再是为了苛责古人的政治选择,而是为了感受那份超越时代的家国情怀。庾信所哀的,从来不止萧梁一姓的王朝社稷,更是那片生养他的土地、那段回不去的故园岁月。他在北方越是显达,内心的荒凉便越是深重。这种“乡关之思”,无关政治立场,只关乎一个人对根脉的本能眷恋。
  掩卷沉思,江南的烟雨早已换了人间,但庾信笔下那份对故土的深情、对历史兴亡的深刻反思,依然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它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多远,心中总要留有一块柔软的地方,安放我们的来处与乡愁;这也警示着我们,在盛世繁华中更应居安思危,珍视当下的和平与安宁。(作者单位:江苏谏壁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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