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掌心里的青纱帐
◎ 丁晓琴
2026年07月28日
字数:1171
版次:04
  一场大雨,把仲夏的燥气洗得一干二净。走在下班的路上,正贪恋这难得的凉意,瞥见路边停着辆三轮车,车斗里码着整整齐齐的嫩玉米,绿叶白须,水灵灵的,在这湿漉漉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倔强的鲜。卖玉米的老乡搓着手,袖口沾着泥,见我驻足,爽利地撕开一片叶子,露出里头饱满瓷实的粒儿,黄澄澄的,泛着温润的光。
  我蹲下身买了几根,拎着往回走。沉甸甸的,像把一小片青纱帐攥在了手心里。玉米须上还挂着潮气,蹭在手背上,留下一股青涩的香。这味儿太勾人,刚进门,便牵着我的魂儿悠悠地回了老家,回了小时候那片玉米地,回了那些在绿浪里疯跑、浑身沾满草屑的午后。
  夏日的田野朴素多情。玉米秆颀长挺拔,晨饮露水,夜沐星光,一排排站成天然的绿篱笆。风一推,绿浪翻涌,望不到边。雨后初晴,阳光从洗净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筛成一地细细碎碎的金线。我站在田埂上,满心满眼都是没处搁的欢喜。
  那时我们一帮孩子,折下嫩玉米棒子当刀剑,铿铿锵锵地乱打一气。打累了,便溜回家喊一声:“妈,蒸玉米!”约摸一个钟头,锅盖一掀,顾不得烫手,抓起来就啃,满嘴清甜。赶上灶膛有余火,便偷偷埋两根进去,烧得外皮焦黑,剥开来,金灿灿的玉米粒,带着烟熏火燎的焦香,是如今任何烤箱都烤不出来的。
  嫩玉米过不了多久就老了。秸秆失了水分,叶子在风里抖得像蝉翼。棒子剥去绿袍,一串串吊在南墙屋檐下晒得金黄锃亮。晒透了用锥子一粒粒搓,玉米粒哗哗地落在簸箕里,像金豆子滚了满箩。玉米芯和皮舍不得扔,拢成堆,是灶膛里顶好的柴火。
  母亲烙的玉米饼最叫我惦记。发好的玉米糊倒进铁锅,嗞嗞啦啦地响,她翻饼时总用锅铲背轻轻压一压,说压实了才香。两面烙成金黄,边上一圈焦脆,中间鼓着细密的小孔。我蹲在灶边等着,她看我一眼,嘴角微微一翘,掰下一角递过来:“尝尝。”我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一口,烫得在嘴里倒来倒去,可那股温糯绵甜的香,一直暖进心里。那时候日子紧巴,可一口饼咬下去,觉得再苦也是能熬过去的。
  后来我成了家,有了女儿。学着用玉米粒、青豆和虾仁给她包饺子。头一回做,手生,皮捏得歪歪扭扭,虾仁剁得粗一块细一块,可女儿吃得不抬头,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冒出一句:“妈妈,真香。”就这一句,我鼻子一酸。忽然懂了母亲——懂了当年她掀开锅盖,看我狼吞虎咽时,眼底那层薄浓浓的笑意。
  如今每回做这饺子,我都不急。剁虾仁、剥青豆,一粒粒把玉米从棒上搓下来,慢慢拾掇着,像把一段段日子也细细码进了馅里。只是女儿工作在外,不常回来。我便把这份心思挪到案板上,擀皮、填馅、捏褶,一个个小巧的饺子卧在那儿。我把它们装进保鲜盒,严严实实地封好,推进冰箱冷冻室——这方寸之间的寒冷,此刻便成了我存放念想的仓库。什么时候她回来了,什么时候再取出来下锅。有时候等上一个月,有时候更久。听着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连这满屋的寂静,似乎也染上了玉米的清甜。
  (作者单位:宁夏电力大坝公司)

神华能源报版权所有 CopyRight ©2010 神华能源报社  
社址:银川市北京中路168号   邮编:750011  宁ICP备17001739号-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