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屏幕里，绿茵场灯火如昼，欢呼声隔着耳机漫过安静的房间。手边温热的茶渐渐凉透，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恍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夏夜，也是这样守着一场球赛到天明。那时我和同学挤在老旧的电视机前，为一个进球扯着嗓子呐喊，窗外泛起鱼肚白，也丝毫觉察不出倦意。
　　青春不过几届世界杯。从前听这话只当是寻常感慨，如今望着赛场上熟悉的身影渐渐退向替补席，新的面孔带着稚气在场上肆意奔跑，才懂这句轻描淡写的话里，藏着多少人回不去的时光。球迷的青春，从来都是追着喜欢的球员与球队一路往前走的。70后的球迷，青春是马拉多纳的桀骜、普拉蒂尼的优雅，是巴乔罚失点球后落寞的背影；80后的球迷，青春是罗纳尔多风驰电掣的突破，是小罗精灵般的盘带，是齐达内掌控全场的从容；这些年，青春的名字便成了梅西与C罗，是他们跨越十几年的双星辉映。看着他们初出茅庐时眼里的光，看着他们驰骋赛场时的意气风发，陪他们站上过巅峰的领奖台，也挨过失利后的落寞，等回过神来，他们的职业生涯走到了尾声，我们的青春，也在一场又一场四年之约里，悄悄走远了。
　　我常想，人为什么总对少年时光念念不忘？未必是那时的日子有多顺遂，而是那时激情澎湃的我们，心里燃着一团旺盛的火。这份火，是熬夜看球时不知疲倦的呐喊，也是刚踏入职场时，浑身使不完的干劲。
　　刚参加工作那年，我是一名井下采煤工。幽深的巷道里，头顶的矿灯只能照出前方几米昏黄的光路。一个班八个小时干下来，浑身像是散了架，连抬胳膊洗脸的力气都没有。但那时真不觉得有多苦。交接班时，我迎着井口的风往上走，看着天边的日头一点点挤破黑暗，心里那股“要把日子过好”的劲儿，比煤还要实在，那时不懂什么“凌云之志”，只知道肯吃苦、不服输，脚下的路再难，一步步走，终能走到亮处。
　　后来我离开了井下，在基层当通讯员，又在电视台做编辑。日子从拼体力变成了拼脑力，熬的方式变了，但那股“熬”的劲头没变。为了写好一篇稿子，我白天跑遍矿区各个班组，晚上伏在案前逐字逐句地打磨。台灯下，稿子改了又改，仍觉得还差一点温度。那种较真，像极了年少时在球场边，为一个越位判罚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李贺说“少年心事当拿云”，原来这“拿云”的心气，未必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就藏在每一次不肯敷衍的落笔里，藏在每一次想把事情做到极致的执念里。再后来，我专职做文秘，为了不让文字浮于表面，我没事就往基层跑。坐在车间休息室的长条凳上，坐在巷道的煤块上，和一线工人拉家常。听他们讲井下的险情、讲家里的孩子、讲对未来的盼头。我把这些最真实的声音、最鲜活的细节一一记在本子上。有人笑我，做文字久了容易世故圆滑，何必还这么“轴”。可我却觉得，越是往前走，越不能丢了当初那份扎根泥土的踏实。少年情怀从不是一时的热血上头，而是走过再多弯路，见过再多世事，依然愿意沉下心做实在事，依然愿意对世界保有那份笨拙的真诚。
　　这种“轴”劲儿，在我跑友老汪身上体现得更为淋漓尽致。年过花甲的老汪，跑步不过四载，却成了马拉松赛道上亮眼的身影。全马破三，那是众多业余跑者难以翻越的高峰，他却硬生生凿开了大门。他把早年经商练就的精细思维全用在了日常训练里，2025年全年跑量5252公里，平均下来每天14公里，风雨无阻。保定马拉松他初次叩开3小时大关；今年3月无锡赛场，又跑出2小时58分27秒的个人最好成绩。这般强悍的韧劲与速度，连很多正值盛年的年轻人都望尘莫及。每次看他冲过终点，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我看到的不是一位跑者的疲惫，而是一个少年得偿所愿的快意。
　　从百米井下的采掘工作面，到跑遍各个班组的采访路，再到伏案打磨材料的台灯前，一晃三十余载匆匆而过。身边共事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像我守了半辈子的世界杯，赛场上永远有新人携着锋芒登场，也永远有老将带着荣光谢幕，可足球带来的感动不会消失；我们会老去，可心里那份敢闯敢拼、认真活着的劲儿，永远不会冷却。
　　此刻，屏幕里的比赛结束了，我却不想起身。镜子里的人满头华发，哪里还有半分少年的模样？但我知道，只要还能为一篇好稿子熬到天明，还能为一次下井的见闻心头一紧，还能在听到感人故事时眼眶发热，那么，人生何不似少年？真正的少年，从来无关年龄，只关心境。只要那团火烧着，我们就永远年轻。
　　（作者单位：平庄煤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