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扎根一线做风电检修，我的日子总被奔波填满。动辄十天半个月驻守场站，家成了短暂停靠的驿站；妻子朝九晚五的工作也异常忙碌，实在抽不出过多精力照看孩子。万幸有老父亲，日复一日风雨无阻赶来照料孙儿，用细碎绵长的陪伴，补齐了我们小家所有的空缺。那日轮休回家撞见的一幕，哪怕时隔许久，回想起来依旧温热。
　　客厅安安静静，窗边卧室里飘出一阵断断续续、略显沙哑的读书声，我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靠在门框边往里望，眼前的画面瞬间揪紧了我的心。
　　父亲盘腿坐在床上，头顶光净，两侧只剩几缕稀疏泛白的发丝。他胳膊下垫着软被，儿子紧紧贴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大半倚靠在父亲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牢牢盯着父亲布满褶皱的手掌上摊开的绘本。
　　父亲没戴老花镜，眼睛用力眯成两道浅浅沟壑，眉头微微蹙起。他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要停顿片刻，遇上笔画繁杂的字眼总要卡壳好几秒。父亲只读完小学二年级，儿时家里贫苦，爷爷奶奶常年体弱，他十三岁就扛着锄头下地谋生，加之老花眼一日重过一日，识读总要耗费力气。
　　彼时，儿子仰着圆圆的小脸，小手轻轻攥住父亲的袖口来回晃动，软糯的嗓音满是期待：“爷爷，你接着讲呀，后来小游击队躲开敌人了吗？”
　　父亲低头看向身旁的小家伙，方才因费力认字紧绷起来的眉眼瞬间柔和，眼角堆起层层叠叠的皱纹。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摸儿子的头顶，“讲，爷爷接着给你读。”他抬手把绘本举高些许，借着窗边漫进来的光，再度眯起双眼，一字一句慢慢啃着书页上的文字。遇到认不全的字，他也不慌张，对照画面里的人物神态，顺着故事脉络，自己补上几句。
　　儿子半点不嫌弃爷爷读得磕磕绊绊，小脑袋安稳靠在老人肩头，双腿蜷在被褥上，时不时仰起头抛出各式问题，一会儿担心坏人抓住游击小队的孩子，一会儿又好奇他们藏在哪片山林。无论儿子问什么，父亲都会停下手里的书，微微俯身凑到孩子耳边，放缓语速。
　　我倚在门框上静静望着二人，忽然想起前几日饭后闲聊，父亲无意间说起埋藏心底许久的遗憾，声音轻得像一缕微风：“以前那个年代哪见过这些花花绿绿的图画书。我小时候，别说有人坐下来给我读书讲故事，能吃饱一顿饱饭都不容易。我也只能盯着墙上贴的年画自己胡乱猜想。后来有了你，我四处打零工挣钱糊口，每天天不亮出门，深夜才能踏回家门。你当年缠着我要听故事，我连安安稳稳陪你坐一会儿的工夫都没有，更别提捧着书本一字一句读给你听了。”
　　听得我心头发酸，刚想宽慰两句，父亲转头望向一旁玩耍的儿子，眼底漫开一层温软暖意，轻轻笑了笑：“现在好了，我天天守着大孙子，有大把空闲时间。当年没能给你的陪伴，如今全都能讲给孙儿听，也算圆满了。”
　　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屋内，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裹住一老一小。父亲脸上泛着柔和的光，儿子身上红色上衣鲜亮夺目，身侧堆叠整齐、印着碎花的被褥衬得这间小屋满是踏实温暖的烟火气。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接过绘本轻声劝他：“爸，嗓子都读哑了，换我来，您歇歇吧。”
　　我心里五味杂陈。父亲不善言辞，一辈子埋头劳作，从前没机会好好陪我，如今借着给孙儿读书，弥补心底藏了半生的遗憾，把所有耐心与温柔都留给孙子。
　　望着父亲鬓发稀疏、带着倦意却温和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这一生他总在成全我们，从前养育我，如今又替我分担育儿重担，我想这就是跨越两代人的温情延续吧。只愿往后我能多些空闲，陪他安度岁岁朝夕。（作者单位：龙源河北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