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夏，满城草木清和。
　 街巷里草木香气弥漫开来，家门口绿植葱茏，整座小城都浸在团圆热闹的烟火气里。可越是这般温热安稳的时节，我心底的失落便越清晰。
　　趁着假期回老屋，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庭院里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风掠过树梢的簌簌声响，和我记忆中十几年前的夏夜，分毫不差。
　　窗台最显眼的位置，那把老蒲扇还静静摆在原处，一尘不染。我伸手握住扇柄，掌心恰好嵌进那道深深的凹陷，那是爷爷几十年摩挲出的印记，是无数个夏夜不停摇晃，融进木头里的温度。指尖抚过微微起毛的扇沿，粗糙又温润，一瞬间，那些被晚风裹住的童年往事一齐翻涌上来。
　　这把蒲扇是早年村口老竹匠亲手劈篾编成的，取材于后山的老毛竹，经整夏烈日反复晾晒风干，泛着一层柔和的浅黄，篾纹细密紧实。在早年的乡下，没有空调，电风扇也是稀罕物件，只能靠着爷爷这一把蒲扇，度过一夏又一夏的燥热。
　　端午过后，暑气便一日盛过一日，白日骄阳炙烤大地，夜里依旧闷得透不过气，蚊虫绕着屋檐嗡嗡打转。每到暮色低垂，我总会搬一张矮木凳，挨在爷爷身边，坐在堂屋门口纳凉。他随手取下窗台的蒲扇，手腕轻轻一动，竹篾相触，细碎的沙沙声缓缓散开。柔和清风徐徐拂来，带着竹子清淡的草木气息，吹散所有闷热与烦躁。
　　爷爷总是习惯性地把大半凉风都偏向我。
　 他半边身子留在闷热的晚风里，粗布背心被汗水浸透，牢牢贴在背上，整夜如此，却从未说过半句辛苦。我总在温柔的蒲风里昏昏欲睡，歪头靠在他的膝头。他纵使手腕酸痛、臂膀发麻，摇扇的节奏始终稳当又轻柔，生怕力道重了，惊扰我的美梦。
　　若是雨后晚风转凉，爷爷便会轻轻停下扇子，将薄衫搭在我腹间，柔声叮嘱我护住肚脐。乡下老人的朴素疼爱，没有华丽的言辞，就藏在这一句细碎叮嘱、一个温柔动作里。
　　那时候我太小，只知肆意贪恋这份专属的清凉，理所当然享受着爷爷全部的偏爱。我从不懂，这小小的蒲扇，摇走的是酷暑，藏的是他细水长流、沉默厚重的半生疼爱。
　　后来我慢慢长大，去镇上住校，归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往后每一次放假，我远远望向老屋，总能看见爷爷坐在老槐树下的身影。他不爱看电视，也不爱热闹，大半的闲暇时光，就静静坐在树下，手里攥着这把蒲扇，慢悠悠摇着，驱赶蚊虫。目光却总是越过院坝，遥遥望向村口的土路，日复一日，等候我的身影。
　　只要看见我提着行李走来，他沉静的眉眼瞬间就亮了，摇扇的动作也变得轻快许多，连忙起身迎上来，第一时间把蒲扇塞到我手里，让我凉快凉快，散去一路奔波的燥热。
　　再往后，课业愈发繁重，我半月才能回一次家。每次收拾行李返校，爷爷总会趁我不注意，悄悄把蒲扇塞进我的书包侧边。他一遍遍絮叨，城里宿舍的风扇吹多了头疼，睡前自己扇几下蒲风，睡得踏实安稳。
　　可年少的我，懵懂又好面子，总觉得这把老旧的蒲扇土气笨重，拿出来会被同学笑话。
　　于是每一次，我都趁着他转身的空隙，偷偷把扇子取出来放在窗台上。次数多了，他定然是看见了。可他从来没有责怪我半句，不抱怨、不唠叨，只是默默收好，擦拭干净，等我下次归家，依旧早早摆在我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我一直记得那个夏日的午后，阳光柔和，槐影婆娑。
　　我低头收拾返校的行李，无意间抬头，看见爷爷独自坐在树下，微微佝偻着脊背。他粗糙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扇柄的凹痕、起毛的扇沿，动作缓慢又珍重，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发丝上，整个人安静又落寞。
　　那一刻，酸涩猛地堵满心口，喉咙发紧。
　　我知道，他只是想把最好的温柔、最踏实的牵挂，都塞进我的行囊。可年少的腼腆和固执困住了我，我终究没能走上前，接过那把扇子，没能好好告诉他，其实我很喜欢，其实我懂他的心意。
　　这份浅浅的遗憾，我藏了很多年。
　　年岁流转，爷爷渐渐老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有一年盛夏，我陪他进城看病。人声嘈杂、拥挤纷乱的医院大厅里，我一眼就认出了佝偻的他。草帽边缘晒得发白，露出几缕花白的头发，烈日晒红了他的脸颊，而他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蒲扇。
　　岁月早已抽走了他往日的气力，曾经稳当轻快的摇扇动作，变得迟缓又费力。可当他看见我的那一刻，依旧下意识抬起枯瘦的胳膊，像护我长大那样，轻轻为我拂去热风。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触到松弛干瘪的皮肤，再也没有从前坚实有力的触感。那一刻我骤然红了眼眶，原来那个为我摇了十几年晚风、为我遮挡风雨的爷爷，真的老了。后来爷爷卧病在床，身体虚弱无力，连抬手都成了奢望，再也摇不动这把陪伴他半生、温柔我整段年少时光的蒲扇。
　　四季更迭，又逢盛夏。
　　老屋依旧安静，槐树依旧葱郁，蒲扇依旧完好，唯独那个摇扇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轻轻拿起蒲扇，缓缓摇动，熟悉的草木清风扑面而来，温柔的触感、习习凉风，和儿时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我终于读懂了爷爷的温柔。他一辈子朴实寡言，不会说动听的话语，不懂如何表达牵挂。他所有的疼爱、所有的惦念、所有的温柔，全都藏在夜夜绵长的蒲风里，藏在默默地等候里，藏在一次次笨拙又真诚的付出里。
　　老屋寂静，挂钟滴答作响，风吹槐叶簌簌，像故人低低的絮语。
　　岁岁盛夏，年年凉风，人间烟火如常，只是我的爷爷，永远留在了旧时光里。
　　但我知道，他从未真正走远。
　　往后每一个盛夏，只要我摇动这把旧蒲扇，晚风再起，时光便会温柔折返。仿佛岁月如初，他依旧坐在槐树下的光影里，静静望着我归来的方向，轻声温和地说：“回来了？坐，陪我吹吹风……”（作者单位：平庄煤业元宝山露天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