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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辽阔不在远方
◎ 贾欣瑜
2026年06月17日
字数:1410
版次:04
  毕淑敏在书里写,她在西藏阿里待了十一年。海拔五千米,零下四十摄氏度,连草都活不下来。她把那段日子叫“辽阔的地方”。
  在单位图书室翻到这本书的时候,我纯粹是被书名骗了。“辽阔”两个字,对从小在内陆长大的我来说,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我心想,看看别人如何在辽阔的地方生活,也算过过眼瘾。
  翻开书本一看,作者写的是十七岁去高原当兵的经历,条件艰苦得令人咋舌。我差点把书放回去。但有一句话留住了我:“我喜欢辽阔的地方,因为在那里,人是人。”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但我莫名觉得有点道理,于是继续读了下去。
  那段时间正好是我入职半年的节点。前两个月在新媒体部门做公众号,每天编辑基层来稿。煤矿巷道的掘进情况、化工装置的工程进度、一线工人的巡检记录——这些内容我一天能编好几条,数据核对得清清楚楚。要问我这个企业是干什么的,我也大概能讲得七七八八。但你真要问我煤矿井下什么样,我没去过。化工厂的装置长什么样,我没见过。那些稿子里写的“坚守”“奉献”,对我来说只是两个词。
  后来轮岗到了记者部,有机会去生产一线采访。第一次去宁东化工基地时,坐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楼房逐渐变少,但也并没有想象中荒芜——植被茂密,偶有大片的湿地。到了之后,站在煤制油装置区里仰头看那些反应塔、储料罐,脖子酸了。这些装置比我想象的大得多,管道比我想象的密得多,声音比我想象的吵得多。身边一个项目负责人说:“二十年前这儿啥也没有,就风。”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硬邦邦的,踩上去咯脚。确实不像能长东西的样子。但此刻上面铺着管道、立着装置、走着人。那一刻我想起毕淑敏写的阿里。同样是寸草不生的地方,同样是一群人来了,然后就有什么东西从无到有地长了出来。原来不用去西藏,我身边就有一片“辽阔”。
  后来去的多了,我发现一件事:这片土地上的人,很少说“意义”这个词。他们不说“我在为国家能源事业做贡献”,也不说“我在荒原上书写人生”。他们说的都是特别具体的事:这个阀门要拧紧,那条管线要检修,今天风大注意安全。
  有一次采访一位煤化工科研工作者,问他工作中遇到过什么困难,他说:“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科研厂房就两三个人,买了一套塔器就开始摸索。倒班的时候,席地而坐,拿着纸杯子,或者拉个凳子就在装置旁边凑合着睡,条件很艰苦。”虽是在诉说辛苦,可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
  毕淑敏在书里写了一个细节。她在阿里当卫生员,第一次给病人打针,手抖得厉害,恨不得把针头扎进自己的肉里。后来她慢慢发现,那些看似从容的老兵,也曾经抖过。只是抖着抖着,就不抖了。我读到这儿的时候,想起自己第一次采访。在脑袋里重复了好几遍的话术,张嘴突然有些结巴了,问的问题也有些驴唇不对马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现在想想,那种慌张也没什么。每个从容的人都是从慌张中过来的。只不过他们慌张的时候,没人看见而已。那位科研工作者刚来的时候,也是从零到一慢慢摸索,慢慢学会的。“老将”的从容,不过是把慌张的日子熬过去了。
  这本书看到最后,我觉得意义没那么玄妙。对那位科研工作者来说,意义就是现在那台满负荷运转的装置,就是努力让图纸变成实物的每一天。对我来说,意义可能就是把这些人和事记下来。他们没空写,我来记录。
  书还放在我桌上,翻到的那页正写着阿里冬天的第一场雪。毕淑敏说,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合上书,想着下次去宁东的时候,或许可以问问那位科研工作者,当年他刚来那天,刮没刮风。(作者单位:宁夏煤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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