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马上小升初。前段时间，孩子换鞋准备出门，我随口说道：“晚上带你出去吃饭，过个儿童节。”他头也不抬回道：“年纪不小了，没必要再过这类节日。”我一时怔住。晚间和友人闲聊说起这件事，她笑着说：“六年级了，“叛逆期”到了吧？忍忍，过两年就好。”这两天我也在想，叛逆，到底谁在忍谁？

　　“叛逆期”仿佛是孩子成长路上绕不开的标签。从小学高年级开始，很多父母都会发现：曾经那个乖巧听话、什么都愿意和自己说的孩子，突然变得别扭了。你多问一句，他嫌你烦；你关心他，他说你管太多；你替他安排好一切，他却偏偏不领情。
　　于是父母困惑、委屈，甚至有些恼火：孩子这是怎么了？可我越来越觉得，与其说孩子进入了“叛逆期”，不如说他们开始进入自我意识迅速生长的阶段。
　　很多所谓叛逆，并不是孩子突然变坏了，也不是故意和父母作对，而是他们的想法第一次明显地和父母的期待产生了分歧。
　　小时候，他什么都听你的，也许只是因为彼时他尚未拥有完整独立的精神世界。穿什么、吃什么、周末去哪里、报什么兴趣班，很多时候都是父母替他决定。他依赖你，也信任你。
　　可孩子总会长大。等他开始在意同学怎么看他，多过你怎么看他；等他盯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比盯着成绩单还认真；等他不再愿意穿你觉得“挺好看”的衣服，而是坚持要穿自己挑的那一件——那不是造反，那是他第一次窥见自我的轮廓。
　　他开始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靠近什么，想拒绝什么；哪些事可以听父母的，哪些事想由自己决定。这些想法也许稚嫩，也许在大人看来不够周全，但它们不是麻烦，而是一个孩子走向成熟时，必然要经过的探索。
　　而这一天，或许也是父母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管得住”他了。心头难免生出复杂的失落感。
　　以前他小，所有问题都来找你。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有了不想告诉你的秘密，有了不想让你进的房间，也有了你不太理解的坚持。他说不想穿你买的衣服，你觉得他挑剔；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又担心他是不是和你不亲了。很多父母在这个阶段感到焦虑，并不只是因为想控制孩子。那里面有担心，有责任，也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失落：那个曾经什么都问我们的孩子，正在一点点把答案交给别人，交给世界，也交给自己。
　　于是，“叛逆期”就成了最省事的解释。好像只要说一句“孩子叛逆了”，父母的不安就有了理由，亲子之间的冲突也有了归因。可孩子真的只是在叛逆吗？
　　很多亲子冲突的核心，并不是孩子要不要听话，而是父母能不能承认，孩子不是我们的延伸，也不是用来完成我们人生设想的工具。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对事物的理解，也有权利在安全的范围里，尝试作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父母当然可以提醒，可以建议，但经验不该变成命令，担心也不该总是披着控制的外衣。
　　前阵子，儿子把自己房间的墙面重新装饰了一遍。他把小学“三好学生”的奖状全揭了下来，换上球星剪报，还在门上贴了一张自己手写的纸：“非请勿进。”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一瞬间，那句“你什么态度”已经到了嗓子眼，又被我咽了回去。我敲了敲门，等他开门后说：“海报可以贴，奖状别扔。想看了，还能找着。”他“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自己把奖状夹进了一本书里。
　　现在想想，那扇门，不只是房间的门，也是他心里的门。他想关，就让他关一会儿。这不是他在把我推出去，而是他在练习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当然，尊重孩子，不等于什么都不管；允许孩子有边界，也不等于家里没有规则。真正的尊重，是把“你必须听我的”，慢慢换成“我们一起商量一个都能接受的办法”。
　　他可以选择怎么布置自己的房间，但不能把重要的东西随手扔掉；他可以有不想说话的时候，但不能用伤人的方式表达情绪；他可以提出不同意见，但也要学会承担自己选择带来的后果。
　　说到底，成长从来不是孩子一个人的事。孩子在学习成为他自己，父母也在学习从孩子人生的中心慢慢退后半步。
　　这半步并不容易。我们会失落，会担心，会怀念那个扑进怀里喊妈妈的小孩。可孩子终究要走向更大的世界，我们能给他的最好礼物，也许不是让他永远听话，而是让他心里有爱，脚下有路，也有为自己负责的能力。
　　之前约定过节的那天晚上，我们最后还是吃了他喜欢的西红柿炒鸡蛋。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我想，这大概就是他告别儿童节的一种方式。
　　不再大张旗鼓地承认自己是孩子，也没有真正拒绝被爱，只是他开始用一种别别扭扭的方式告诉我：妈妈，我在长大。
　　而我也要学着回答他：好，我看见了。（作者单位：平庄煤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