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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生乾坤
贾彦勇
2026年06月11日
字数:1577
版次:04
  这一块朽木,是几年前和女儿在涉县西岗公园玩耍时捡来的,当时脏兮兮的,沾满了泥污。
  女儿奇怪地问:“爸爸,这个能干什么?”
  “不知道,先带回家。”我说。
  我借了花匠浇花的水去冲洗,花匠嫌弃地说:“快扔了吧,拿回家招虫子。”我没有听从他的建议,依然带回了家,放在阳台上杂物的缝隙里。这一放,就是五年。
  前不久,我忽然想要一个青石鱼盆的流水板,在网上搜索一番,都不尽如人意,忽然就想起了那块朽木。把它从杂物堆里翻出来时,上面落满了灰,用手一抠,木屑簌簌地掉。五年的光阴,把它侵蚀得更厉害了,到处是孔洞,简直惨不忍睹。
  可拿在手里端详,却觉得那朽烂的纹理里,藏着山的褶皱、水的沟壑,天然就是一幅微缩的山水。我忽然明白了——它等了五年,是在等我懂它。
  我把朽木一分为二。一半做底,天然的孔洞沟壑,无需人为雕琢,自有一番意趣;一半做景,锯出几座奇峰的模样,左高右低,依着古人青龙白虎的章法排布起来,放眼望去,竟有几分黄公望笔下富春江的意思,峰峦浑厚,草木华滋。做好的流水板搁在客厅。只有尺把长,可我觉得,那是
  我的一片天地。
  我在那朽木上铺了水苔,种了万年藓、矮珍珠密密地爬着,像山间的草甸。一座山林世界油然而生,水从几处高峰飞流而下,时而湍急、时而和缓,穿林过涧,绕峰磐石,最后汇进下面的小池。午后的阳光穿过竹帘,碎成金箔,洒在那几道水痕上,忽明忽暗,像是山间的光阴缓步游走。若你喜欢热闹,只需将小池的水位降低,自有泉水叮咚的悦耳之乐。
  水池里是几条观背青鳉、几只樱花虾和苹果螺,金鱼藻细密的枝叶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在朽木的衬托下愈发显得生机勃勃。
  女儿最喜欢趴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小半天。有一天,她忽然把下巴搁在桌沿上,嘟囔道:“爸爸,你把这个流水板搬走嘛,挡着我看鱼了。”
  “搬走了,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我说。
  高山流水、曲径幽潭,谁也不碍谁,各司其职,又缺一不可。我无须插手,那是它们自己的天地,自给自足,自净自洁。万年藓会结出细如尘土的孢子,风一过,便悄悄地落在水面上,被青鳉当作点心吃了。这样的小事每天都在发生,没人知晓,却是天地之至理。
  《周易》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块朽木,本是弃物;可一旦有了水,有了苔,有了游鱼爬虾,便能生生不息。天下无弃物,贵在人尽其用。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朽木上,照在万年藓的叶尖上,每颗水珠都裹着一小片天空。那几条青鳉浮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地,像是在跟太阳对谈。
  我想起小时候的清漳水边,也是这样坐着,看水、看鱼,能看上一整天。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很,怎么也过不完。后来年岁渐长,岁月倏忽而过,任我怎么挽留也是无奈。如今坐在朽木跟前,终于觉得时间又慢了下来。慢得像那水,一滴一滴地淌;慢得像那苔藓,一寸一寸地长。
  古人说“格物致知”,我格了五年的朽木,才悟出这一点道理:所谓格物,不是去解剖它、分析它,而是静下心来陪它坐着,看它如何把腐朽化为神奇。大概每个人心里都需要这样一个小宇宙吧。不必大,案头一隅,窗边一角,就够了。也不必金贵,朽木一块,残石几枚,野草数丛,足矣。重要的是,那里面有水流,有生命,有温柔的秩序和安宁。在这喧嚣的世上,能守着朽木之上的方寸之地,也足以安放一颗浮躁的心。
  夜里,池子里的灯亮了。灯光昏黄,从下面透过朽木的孔隙透了上来,照在山上,峰峦便映出影子,照在水上,流水便漾出清凉。青鳉沉到水底睡了,虾和螺也歇了。只有水还在流,无声无息的,像时间流淌。
  合上书,关了灯,静下心来,隐隐能听见那细细的水声。滴滴答答的,像雨打在竹叶上,像春蚕在吃桑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那朽木化作了大地和高山,流着水,长了树,树上挂着露珠,露珠里映着月光。女儿跑过来,指着树说:“爸爸,你看,它活了。”
  窗外传来晨间的鸟鸣。我睁开眼,阳光正落在流水板上,那几峰朽木,青青的、润润的。是啊,它活了。
  (作者单位:河北公司龙山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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