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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声浩荡
刘欣雨
2026年06月05日
字数:1097
版次:04
  晨曦初露,朝雾迷蒙,仿佛天地吐纳的薄薄呼吸,罩着江峡。江流如缎,在朝阳下泛着微光。轮船汽笛划破晨静,自远方来、向远方去,宛若远古绵延的召唤。我倚着船栏,看江水浩荡奔流,不倦穿过万古群山,这份亘古的山水对话,在宜昌峡口格外深沉清晰。
  宜昌城的石阶,层层叠叠,沿着山势蜿蜒爬升,如同沧桑岁月刻下的皱纹。石阶两边灰墙斑驳,是时光用无形之手摩挲出的印记。石阶上偶有背着篓子的老者踽踽而行,篓里盛满黄澄澄的橙子,那橙子散发的清冽香气,钻入行人鼻息。我沿着石阶向上,步履间仿佛踏过无数重叠的脚印。在这层层叠叠的岁月阶梯上,我仿佛看见古时纤夫背负着沉重的纤绳,听见号子穿越时空而来,那纤绳勒进山石深痕,勒入肌肤血脉的印记,连同坚韧的号子声一起,都融入了这古老石阶的肌理。
  三峡大坝的雄浑磅礴之态,俨然巨人横卧江面。坝上行走的人们渺小如蚁,在巨大钢铁结构映衬下,愈发显出人力的微渺与自然的浩大。我凝望泄洪的壮观景象,水流如银河倒悬,轰鸣着奔腾而下,激起的水雾幻化出彩虹,在阳光下显出绚丽的色彩。水流自高处奔涌,裹挟着不可遏制的力量,而坝底却有垂钓者端坐如磐石,身影静默如刻。钢铁与流水日夜搏斗,电光则如被驯服的惊雷,沿着铁塔编织的“光的血管”奔流不息,人在此处,竟以坚韧意志与自然角力,既为自身凿开光明前路,亦在自然巨力前刻下敬畏的印记。
  暮色渐染江面,江岸的航标灯次第点亮,恍若星子坠落凡尘,缀满水波。我搭乘小船顺流而下,船尾拖出一道银亮水痕,轻轻搅碎了江中倒映的万家灯火。夜晚的江面仿佛流淌着星河,航标灯浮沉明灭,如同被江水温柔放逐的星辰。远处偶尔有渔火闪烁,如同在幽暗里浮动的希望。小船轻摇慢晃,水声汩汩,像低语,又似吟唱。屈原祠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默,我仿佛听见《涉江》的句子乘着夜风飘荡:“乘鄂渚而反顾兮……”那悲怆的诗魂仿佛依然萦绕在故乡的江峡间,未曾离去,亦未曾消散。
  下船登岸,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湿润清凉,浸染衣衫,也沁入肺腑。岸边茶馆灯火微明,人影在窗上晃动。我推门进去,茶香氤氲中,几位老人啜饮清茶,闲话着涨落的江水与沧桑的流年。木桌面上圈圈深色印记,是无数茶碗长久安放后留下的岁月年轮。
  我久久伫立岸边,遥望江流在月光下粼粼远去。长江之水,携带着三峡的峻峭、大坝的雄浑、古城的烟火,更裹挟着千年未绝的《楚辞》余韵,奔腾不息流向东方——人不过江流中一粟,于山水之间,无非是短暂停驻的过客。
  浩荡江声日夜不息,淌过山川,也承载世人的心魂,归于永恒时间之海。宜昌以石阶、纤痕、水电为墨,在峡山书写人与自然的深阔对话。原来不朽从非凝滞永存,正是昼夜不息的奔赴,把渺小生命镌入江流万古。
   (作者单位:山东蓬莱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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