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此刻提笔，窗外夜色沉沉。大儿子在远方校园的图书馆备考，小儿子已枕着童话书入梦。我坐在灯下，那些关于您的片段，在记忆深处泛起涟漪。这段文字写得极慢，有些话，需要小心翼翼地安放；有些情，只有隔着岁月回望，才懂得其中分量。
　　二十一年前，大儿子呱呱坠地，全家欢喜。可没几天，我奶水不足，孩子饿得直哭，小脸皱成一团。我急，您比我还急，鲫鱼汤、猪蹄汤、小米粥……您变着法子熬煮，一碗碗端到床前，蒸汽氤氲中，您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多喝点，趁热。”您总这么说，眼神里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可奶水还是不够，深夜，孩子又一次在饥饿中醒来，我手忙脚乱地冲泡奶粉。您在旁边看着，忽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我以为您累了，轻声唤您。您转过来，眼眶红红的，哑着嗓子说：“都怪我……生你和你弟的时候，也奶水不足，这怕是遗传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二十多年来，您提起生育往事时那抹难以察觉的愧疚从何而来。在您那代人的认知里，能否给予孩子充足的乳汁，几乎是做母亲要过的第一道关口。您的“不足”，成了心中一道隐秘的伤痕。而当这道伤痕似乎“遗传”给我时，您感受到的是双重的痛，为女儿，也为自己。
　　后来，在配方奶粉的辅助下，大儿子一天天胖起来，小脸圆润如满月。您抱着他，说道：“瞧这小胳膊，像藕节似的。”可下一秒，您又低声说：“要是奶水足，还能更胖些。”
　　这句话，您说了好多年。直到大儿子上小学，您还在念叨：“小时候没吃够母乳，体质总归弱些。”仿佛那道看不见的缺憾，成了您心上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创口。
　　七年前，小儿子出生了。您已经近七十岁，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膝盖疼得厉害，从客厅走到厨房都要扶着墙歇一歇。这一次，您没能像当年带大宝那样，把孩子抱在怀里哄睡、背在背上遛弯。
　　您来医院看我，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半晌不说话。过了好久，您小声说：“闺女，这回妈帮不上你了……妈老了，抱不动了……”那语气，竟带着歉疚。
　　我握紧您的手，那双曾经能同时抱起我和弟弟的手，如今能清晰看见手上青色的血管在底下微微起伏。“妈，您把我们养大，已经够了。”我轻声宽慰。
　　可您还是愧疚，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尽心付出：亲手缝制的小棉袄，针脚细密得令人心疼；攒了两个月的土鸡蛋，用报纸一个个仔细包好；听说哪种奶粉好，就托人打听，执意要买。您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可在我眼里，您做的每一件小事，都重如千钧。
　　如今，我也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大宝已经是个大小伙子，有了自己的思想和世界；二宝还是个黏人的小不点，每天跟在我身后“妈妈、妈妈”地叫，我开始真正理解您当年的那份“愧疚”。
　　原来，母爱大抵就是这样一场温柔的“亏欠”。我们总觉得自己给的不够多，不够好，总怕孩子受一点委屈，总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他们面前。当力不从心时，那份亏欠感便会如潮水般涌来，将自己淹没。
　　妈，今天我想对您说，请您放下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吧。您的“不够好”，恰恰是这世上最完整、最无私的爱。您用自己的方式，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付出，什么是毫无保留的牵挂。
　　您给我的，不只是丰沛的乳汁，而是一颗永远为儿女跳动的心。您没能帮我照料二宝，却教会了我如何成为一个更坚强、更独立的母亲。您的“不足”，成就了我的“富足”；您的“亏欠”，填满了我生命的每一个缝隙。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我想起您常说的话：“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好好的。”您这辈子，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了儿女身上。可我想对您说的是，您也要好好的，我们才能好好的。
　　您从未亏欠过我什么。
　　是我，欠您一声谢谢。
　　夜已深，您该歇息了。周末，我带孩子回去看您，听您讲讲老故事，再好好陪您坐一坐。（作者单位：山东菏泽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