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总比目光更早抵达书的灵魂——不是油墨印刷的冰冷肌理，是旧书扉页被岁月焐热的褶皱，是地摊残卷里嵌着的阳光碎屑，是邻家借来的故事书里，前主人摩挲得发亮的页角。自打识得几个汉字，我的指尖便成了最贪嘴的孩童，总爱偷偷在书页间“舔舐”乐趣：触过《西游记》里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纸页似裹着火焰山的灼热；摸过《水浒传》的忠义肝胆，字缝间渗着高粱酒的烈香与侠气；就连《千家诗》里“春眠不觉晓”的短句，指尖划过都能沾得几分湿润的花香。
　　我自小便爱读包罗万象的杂书，有限的识读能力恰似馋嘴小儿撞见满罐蜜糖，一头扎进无限的寻乐之中。早年读书多是囫囵吞枣，只因家境清贫，可供翻阅的书籍寥寥，不是邻里借来的卷边旧书，便是地摊淘来的缺页残卷。加之年少心性浮躁，只贪恋故事情节的热闹跌宕，却读不懂字里行间的弦外之音。
　　如今岁月沉淀，心境添了几分沉静。再捧书卷，方悟一本书便是一位作家的心灵史，是其半生风雨的凝练，是其精神世界的缩影——或是将哲思藏进故事肌理，于嬉笑怒骂间藏着洞彻世事的智慧；或是撷取真情化作清辞，于浅吟低唱中诉尽肺腑之言。红蓼绿荷的清雅、高山大海的壮阔，人情冷暖与生命韧性的厚重，尽藏于这方寸纸页之间。读懂一本书，便宛若多活了一段别样人生，多了一番入骨的体悟。
　　现阶段正是我笔墨人生的黄金时代：工作清闲，记忆尚属葱茏，思维亦未僵化。虽居陋室，然伏案窗前，指尖摩挲着质朴的书页，目光穿行于文字中，甘愿做一条沉潜书海的书虫，与古今贤达促膝长谈，这般惬意，不亦乐乎。
　　雨夜读书，最是销魂。此时最好偃卧床头，一灯如豆。好书在手，便坐拥了整个世界。窗外雨声多变，这些喧嚣反倒成了最好的背景音。只需轻展书卷，任雨水的清润与目光的澄澈一道，漫过那些历久弥新的清词妙语。犹记某个梅雨之夜，檐下雨水积成浅潭，映着摇曳的灯影。我卧在藤椅上读《边城》，雨声伴着书里茶峒的溪流声，翠翠的嫣然一笑仿佛从纸间溢出，带着湘西水乡的温润水汽，只觉满心皆是化不开的温柔。
　　要读书，自然少不了买书。袁枚曾言：“书非借不能读也”，借来之书总带着紧迫感，然终究不便圈点批注。于我而言，买书本身便是一场乐趣。以前，每月发了工资，我便骑着自行车直奔新华书店。推开门，油墨与纸张的清香扑面而来。挑书时，指尖滑过一本本书脊：《红楼梦》的烫金封面典雅厚重，《百年孤独》的暗色封皮奇幻迷离，《汪曾祺散文》的素净封面温润质朴。奈何囊中羞涩，常对着满架好书生出怅叹。终于选好心仪的书籍，怀里抱着沉甸甸的“珍宝”走向收银台，恍惚间竟想起孔乙己的憨态与得意。
　　书买得多了，自然生出藏书之念。凝视书架上那些静然而立的读物，书籍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便想起买书时的斟酌、读书时的沉醉——每一本书都承载着专属故事。然藏书亦有忧愁，辛苦淘来的珍本常有朋友开口相借，不借怕伤情谊，借出去总担心书页受损。
　　读书而不为文者，恐怕算不上真正的读书人。写作于我，早已浸润日常，根植心底。写作诚然清苦：为寻一个精准词语，需绞尽脑汁；为谋文章布局，需反复推敲。但这份清苦之中，自有旁人难体会的乐趣。在纸上描绘清雅图景，让心灵安然栖居；在文字里倾诉喜怒哀乐，让情绪有了安放的港湾。
　　曾有一回，为一篇散文殚精竭虑，从晨光熹微写到天色昏暗。放下笔时倦意全无，只觉浑身畅快。摸出风干牛肉干，又翻出一瓶文君酒，自食自饮间，暖意渐生，醺醺然生出天地辽阔之感。忽想读书，奈何双眼慵懒无力。再饮几杯，恍惚间想起古人飞觞醉月的潇洒，残酒洒了一床。此刻东方已现天光，新的一天，又将在这书香墨韵与酒气氤氲中缓缓开启。
　　这份好心情，仅仅缘于写就了一篇满意的文章，无关名利，无关喝彩，却满是纯粹的欢喜与安然。这大概便是读书写作独有的魅力：守着一方书桌、一卷好书、一支笔墨，便能自得其乐，足矣慰平生。
　　晨起读书亦有别番韵味。晨光透过纱窗洒在书页上，字里行间都镀着暖金，连带着那些沉静的文字都多了几分鲜活。有时读到会心处，便起身泡一壶淡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清香袅袅缠绕鼻尖，与书香交织成韵。偶有飞鸟掠过窗棂，清脆啼鸣划破静谧，却不扰心神，反倒让这份沉浸更显珍贵。如今书架上的书愈发丰厚，每一本都是时光的印记，每一次翻阅都是与过往的重逢。这般与书为伴的日子，没有喧嚣纷扰，唯有内心的丰盈与安宁，足以抵御世间的浮躁与功利。

（作者单位：新朔铁路大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