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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土地
刘凡
2026年05月05日
字数:1318
版次:04
  “五一”国际劳动节的风,总带着泥土的气息,这是属于每一位耕耘者的节日。每当这个日子临近,我最先想起的人,永远是父亲。想起他佝偻着脊背在田埂上挪动的身影,想起他手掌里磨出的厚茧,想起他站在夕阳里望着土地时,那双被岁月刻满沟壑却依旧明亮的眼睛。这方黑黝黝的土地,是他用毕生心血浇灌的战场,每一寸泥土都藏着他的汗水与光阴。从二十三岁抓阄分到河湾地的那个清晨,到如今霜雪染白了头发,他就像一株深深扎根的老玉米,把自己的一生都交付给了这片土地。
  收完最后一茬玉米,父亲在田埂上坐了很久。
  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翻耕过的泥土里。他手里捏着一小块土坷垃,无意识地搓着,搓碎了,又攥紧。晚风吹乱他灰白的头发,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这片黑黝黝的土地出神。
  “回吧,爸。”我喊他。
  他“嗯”了一声,身子却没动。过了许久,才慢慢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像拍着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这片地,父亲种了三十多年。
  分田到户那一年,父亲二十三岁。全村人都聚在场院里抓阄,闹哄哄地像过年。父亲说他手气好,抓到了河湾这块地。别人都说这块地偏,离村子远,挑粪都要多走二里路,父亲却很高兴,因为这块地靠着河,不惧干旱。当天晚上,他就扛着锹在地头上蹲到月亮升起来。月光底下,新划的田埂笔直笔直的,泥土翻开来,湿漉漉地泛着光。他说,闻着这味儿,心里踏实。
  打那以后,父亲就把自己扎根在了地里。
  惊蛰一过,他就扛着犁下地。那头老黄牛在前头慢吞吞地走,他在后头扶着犁把,身子微微后仰,犁铧过处,泥土像波浪一样翻卷开来,把去年的残茬都埋了进去。我跟在后头点种,玉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落进温热的土窝里。父亲说,种子落地的声音,最好听。
  夏天锄地最苦。玉米长到齐腰高的时候,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地里的热气涌上来,人就像闷在蒸笼里。父亲光着膀子,锄头一上一下,脊背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干裂的土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又很快被太阳晒没了。玉米叶子划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细碎的红印子,他也不理会,只是闷头锄。锄到地头,才直起腰来,撩起衣襟擦一把脸上的汗,看看身后的地——杂草都蔫倒在垄沟里,玉米苗精神地挺着。他便咧嘴笑一笑。
  秋收是最欢喜的时候。玉米棒子掰下来,堆在地头,金黄一片,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父亲抱起一捆玉米秸,让母亲和我把玉米棒子往里扔。他抱得那么紧,像抱着小时候的我们。装车的时候,他总要亲自码,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毛驴车装得像座小山,他坐在车辕上,手里的鞭子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知道名字的小调。
  后来,我在城里安了家,劝父亲把地租出去,他不肯。劝了多少回,他总说:“种着呗,闲着也是闲着。”再劝,他就闷头抽烟,半晌才说一句:“地不能荒。”
  地不能荒。这是他最要紧的话。
  去年秋天,村里来人说要征地。父亲听了,半天没言语。吃过晚饭,他又下地了。我跟过去,看见他蹲在地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月亮升起来,照着收割后的土地,平平展展的,像一张铺开的黑绸子。他突然抓起一把土,紧紧攥在手里,指缝间簌簌地落下细碎的土粒。
  “这地,”他哑着嗓子说,“养活了我们一大家人。”
  第二天,他给村干部打了电话,只说了一句:“地,不卖。”
  语气很轻,像土粒落回大地的声音。(作者单位:铁路装备榆林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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